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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攒眉,李淳风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可是李兄自己说的,生意人只谈生意。”抓住了对方话中的把柄,尉迟方显得洋洋得意。“横竖在这随意搂里,朋友也当作生意随手卖了便是。”
“错了。”酒肆主人正色道:“朋友值千金,像尉迟这样的好友更是无价之宝,卖一个便少一个。正所谓奇货可居,怎能‘随手卖了’?当然要斟酌损益,逢个大价钱才能出手。”
“多大价钱?两坛桃花酿么?”
“所以说尉迟不是生意人,未免外行:买价与卖价自然是不同的。”
刚要接话,门口脚步杂乱,未及反应,一人冲了进来,倒把尉迟方吓了一跳。那人个头魁梧,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偏衫,头发披散,面貌狰狞。眼见他直冲到李淳风之前,双手挥舞,啊啊乱叫,竟是个哑巴头陀。生恐他对李淳风不利,校尉连忙起身拦在二人之间,握着刀柄的手却被身后那人按下。
“无妨。”看着那头陀的手势,酒肆主人跟着叹了口气。“可惜又是个麻烦。”
远远望见集市中聚了一群人,不时传来尖锐女声。近前一看,却是一个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对着一名和尚跳脚大骂。和尚二十多岁年纪,眉清目秀,两耳垂肩,倒是好人品,好相貌。席地而坐,闭着眼双手合十,口中喃喃不知念些什么,身边女人声音震天,他却充耳不闻。
“这还有王法吗?”穿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水红衣衫,脸面圆肥如饼的中年女人高叫,一边拿手绢擦着眼。“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儿,被这淫僧拐跑啦!”
围观众人立刻起了一阵议论,嗡嗡乱响,莫衷一是。再看那和尚,既不争辩,也无羞惭之色,只是照常念经,眼皮也不抬一下。
“呸!装模作样的秃驴!……”
女人卷起袖子,眼看就要动手,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威严喝止。
“闪开!这是做什么!”
她抬眼一看,见是一名穿着校尉官服的年轻军官,顿时来了精神,扑通一声跪下,哭哭啼啼说道:“大人!这不要脸的秃驴将我女儿拐带私逃了!”
“你女儿?”
眼看这校尉板着一张脸,似乎甚不通情面,不由得略有畏缩之意,随即很快接道:“正是!是小妇人收养的!”
尉迟方心中了然∶长安城中也有暗娼户,不入教坊名册,一般由中年女子以收养为名教习歌舞,待艺成之后令其接客,从中牟利,这妇人大约就是这一种。将目光投向身后的人,不待开口,李淳风已经接道:“你家女儿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
他态度蔼然,语气温和,女人心中衡量一下,觉得这同来之人比起年轻军官要好说话得多,转向他道:“叫桃蕊,今年十七。”
“嗯。何时认得这和尚,何时逃走?”
“这……”看见尉迟方一瞪眼,女人忙道:“今早逃走的,若不是我翻她衣柜发现一串念珠儿,都不知道她勾搭的是个贼和尚!”
“既然合谋私逃,为何和尚还在?”
“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我抓住了!”女人举起手中一只蓝布包袱:“这就是那死妮子的包裹,却拿在和尚手上,证据现成,怎么不是他!”
“原来你说他拐带,是因为包裹在他手上。”李淳风转头向僧人道:“你这包裹何处?”
正在念经的和尚停了口,瞥了他一眼,安然道:“一名女子交与贫僧。”
围观的人起了一阵骚动,女人一脸得色,刚要开口,李淳风却不让她说话,接着问道:“可认得那女子?”
“素昧平生。”
“胡说!”女人叫了起来。“哪有将包裹交给不相识的人的!”
“你知道包裹中有何物么?”
“当然知道!”中年女人不耐烦地道:“我早翻检过家中失物了,有她两件体面衣裳,我的一支凤头钗,还有她自己背着我攒下的体己银子——天杀的!这死妮子要把我家全都偷光了!”
“那就不对了。”青衫男子遗憾地摇了摇头,“这包裹不是你家女儿的。”
“你说什么?!”女人跳了起来,恢复原先气势汹汹的模样。“我家包裹我怎会认错?”
“可这包裹里并没有银两衣裳,只有一些石块。”
“怎么可能?”女人睁圆了眼,几乎要把李淳风一口吞了。
“不信么?那就打个赌。若我说错了,这位大人赔你一百两银子;若说对了,跟这和尚无关,便放了他。”
尉迟方本来袖手旁观,突然听他提到自己,打了个愣:“我?!”
“嗯。”拍了拍他肩头。“朋友值千金,以你我的交情,银子又算得了什么,是吧?”
“呃,这个……”想起方才在酒肆中所说,校尉心知自己又被这位朋友卖了一回,只得认命地点了点头。
一把抓过包裹,女人悻悻环视四周,而后迫不及待地打开。随着一声惊叫,整个人呆在当场:里面果然不是衣服细软,而是几块石头,正如此前所说。
四周哗然,所有目光都投射到青衫男子身上。李淳风微微一笑,不理会仍在发呆的女人,一拍手,向和尚说道:“无事了,走吧。”
直到这时女人才回过神来,叫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停住脚步,李淳风拱手道:“在下姓李,是城北随意楼的主人。”
这句话一出,围观人中骚动更大。坊间传言多喜加油添醋,都说“随意楼的李先生”是个异人,为勋卫府谢将军续命、替旧城祛鬼之类故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只不知道原来就是眼前这位模样懒散的斯文男子。女人张着口,发了半天怔,等她醒悟过来三人早去得远了,连背影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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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结束) ……
卷三、铜钱记
3、僧人
尉迟方憋了一肚子话,在看见和尚吃饭之后全咽了回去。这僧人先是双手合十,念了一段不知什么经卷,宝相庄严,神情肃穆。校尉本已拿起筷子,此刻只好放下。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僧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了碗,转瞬碗中便空了。等到尉迟方一杯酒下肚,那边早添了三次,当真是风卷残云不足形容其速,狼吞虎咽不足形容其态,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总算五碗毕,和尚将碗筷一放,低眉垂目,又恢复了先前老实模样。张口结舌之余,尉迟方脱口道:“好大饭量!”
“五谷轮回,万物化生;是为无用,方见有恒。”
“……什么?”
一句也听不懂,尉迟方不禁挠头。一旁的李淳风哈哈大笑起来。
“大和尚,莫忙着超度你肚里的米饭了。喂,跟人私奔的滋味如何?”
抬起眼,和尚认真诚恳答道:“我自为我,他自为他。任他恼我,我不恼他。”
“哈哈,当年天竺有高僧,人道他与女子私通,他一言不发。大和尚的修为,庶几近之。”
听到天竺二字,僧人眼中突然现出向往之色。尉迟方看了看两人,好奇道:“李兄,你认识他?”
“我倒宁愿不认识这麻烦和尚。”伸手一摆,道:“慈恩寺的玄奘法师,尉迟听说过么?”
“玄奘?”尉迟方眼前一亮,道:“前些日子有个和尚上书朝廷请求去天竺的,便是你?”
和尚点了点头,合十道:“阿弥陀佛,正是贫僧。”
(注:玄奘出生于602年,在本章故事发生的贞观三年即629年,应为27岁,比李淳风年长两岁。)
“原来是你!”校尉有点好奇地望着眼前人。“不过我曾听说,玄奘法师是名高僧,辩才绝顶。为何你方才……”
“辩之无益,不如不辩。”
“哪里是无益,分明要拉我下水。”李淳风笑吟吟接道:“让沙行者叫我替你打这官司,倒真是好算盘。”
神色不变,僧人低颂佛号。“有劳施主。”
“罢了,在和尚手中吃亏,权当积福。不过,你为什么会被那女子缠上?”
当天玄奘出寺化缘,行到桥头,见一年少女子抱着一只蓝布包裹慌慌张张跑来,不由分说将包裹交给他,说是托他照管一刻便回,结果等了半天,那女子一去不回,却等到了那中年女人。他说到此,尉迟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李淳风道:“你怎知那包裹中是石头?”
“猜的。”
“什么?!”尉迟方几乎要跳起。“胡乱猜测也敢与人打赌?”
“怕甚么,”酒肆主人懒洋洋道:“若输了,又不是我的银子。”
“呃……”
看了一眼沮丧的校尉,终于还是好心出言安慰道:“当然不是无端猜测,那女子将包裹交给不认识的路人,显然在拉人顶缸,故布疑阵拖延时间,又怎会当真将细软放在其中?看那桥头没有别的杂物,只有一地卵石,换了我,仓促之间恐怕也只有裹些石头充数。”
听来的确理直气壮,但想想此人就这样随手把自己赔了进去,尉迟方又颇为不甘。正想说什么,门口的哑巴头陀突然奔了进来,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小沙弥,神色慌乱。
“不好了玄奘师傅!寺里出事了!”
七层宝塔高耸入云,是慈恩寺中最高的建筑,就在塔下,横躺着一具尸首。身上穿着灰色僧衣,一颗光头上全是血和脑浆,摔得稀烂,已看不出面容。僧人们聚在一旁,神情惶然无主。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嚎啕,一名中年僧人。跌跌撞撞走了过来,掩面痛哭道:“首座!首座!你怎会失足掉下这宝塔?!”
尉迟方张嘴想问同来的大和尚,却见玄奘已盘膝而坐,为死去僧人念诵经文。神色并无悲痛凄惶,却是平静祥和,阳光照在这僧人眉梢眼角,竟有一种神圣之感,校尉不由得缩了回去。倒是身边那伶俐小沙弥道:“死去的是寺中首座净修大师父,哭的那位是他大弟子,僧值元觉。”
沉吟片刻,李淳风默不作声走过去,俯身察看地上尸首,神情专注。元觉泪眼模糊,突然看到一个陌生人,不禁一呆。
“你是谁?”
不答反问。“你怎知他是失足坠塔?”
“啊……”元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问题。“这……这,他人在塔下,当然是摔死的。”
“是么?”男子修长手指在地上捻起一把浸了血的土。“高处坠落,看头上伤势,出血应当甚多;但地上却只有些微血迹,且位置都在头部伤处一侧,并无飞溅迹象。此外就是这伤口,自顶骨到后枕,呈长型开裂,显然是钝器所伤,绝非正常摔落。”
直起身来,酒肆主人将手负在身后,盯着元觉,淡淡道:“他不是失足落塔,而是被人击中后脑,移来这里。”
张开嘴忘了合上,元觉道:“那……到底是谁杀了他?”
李淳风还未开口,身后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僧众均垂手而立,四名侍者抬着一名气度非凡的老僧出现在李淳风身后。玄奘此刻也站起身来,恭敬向老僧行礼。
“寺主。”
慈恩寺主昉熙,是个德高望重的高僧,曾入宫为高祖皇帝讲经,钦封大德禅师。虽然长期缠绵病榻不能行走,却深得寺众尊崇。尉迟方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传闻中的人物,只见他须眉都已花白,骨干精瘦,即使坐着,仍能看出个头相当矮小。但双眼湛然,绝不像一般老人的混浊无神,而是光芒闪动,似有大智慧深藏其中。视线相交,突然心中一跳,不由自主低下头来,竟不敢与他对视。
“寺主!”元觉一见老僧,立刻扑跪下去,痛哭流涕。“我师净修,他……他死了!”
见他如此,身后的一众僧侣也跟着跪下,一时间哭声一片。
长者不发一言,伸出一只枯干的手,抚摸元觉头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皱纹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