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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身护士服装,看神情似乎挺随意,可那种随意依旧让她感到心里一阵阵发毛。
“你是查理的女儿吧?”那护士问道,“一英里外就看出来了。我叫玛丽琳。”
“你好。”辛西娅答道,心里却只想着扭头跑过走廊,跳上赫尔曼的车的后座,在后视镜里看着司机不满地拧起眉头。
“这会儿你父亲还没醒,”玛丽琳说道,“不过可以带你进去看看他,他可真迷人。”
玛丽琳捉住辛西娅的手,拉着她沿走廊走下去。就这样,辛西娅,一位成年女性,一家规模庞大的慈善基金会的女掌门人,有家庭、有事业,有一整套班子为她忙活着,为全球各地的慈善事业而作出贡献,在这一刻,却任由一只手拉着她向父亲的病房门口走去,身子还微微向后仰,十足孩子的模样。病房棒极了,就像普通医院中病区深处某个角落的特殊病房,只有医院的捐赠者才有权使用。病房宽敞、设施齐备,天花板很高,一部吊扇在悄无声息地缓缓转着。房里的灯关了,百叶窗也闭上了四分之三,墙壁似乎带点儿蓝色,不过屋里实在太暗了,辛西娅也说不清那是墙真实的颜色,或者仅仅是自己的错觉。
靠一边墙放着一排柜子,上面放着一部立体声唱机、一沓唱片,病房的远端沉浸在一片安详、阴暗的色调中,仿佛水下一两英尺深处的色调,病床就在那里,床的两头都摆放着监视器,不过都没开。病床很大,人躺在上面,就像孩子躺在大人的床上。又过了一两分钟,辛西娅终于看清了深陷在枕头里的爸爸的脑袋。病床两边有护栏,各种营养品堆得像座小山,医院里可不应该有这些东西,可能是爸爸从家带来的。辛西娅不知道。四周如此静谧,犹如梦中。她突然觉得,其实大家都在等着她看清人人都已经知道的事实:她爸爸已经撒手人寰。她转身去找玛丽琳,可她已离开病房而去。
阴暗的光线中,只有贴在爸爸脸上才能看清他是不是还在呼吸,不过现在辛西娅还不打算这样做。透过床左边的百叶窗,隐约能看到外面有一个小水潭,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挖出来的,目的是为这里增添几分景致,虽然难入辛西娅的法眼,不过还是有禽鸟看中了这里。水里,几只野鸭正拍打着水面;靠近岸边的一块岩石上,一只鸬鹚展开翅膀,晾干上面的水珠。水潭形状太规整,很难谈得上秀丽,放在这里只给人局促之感,或许原先的设计方案打了折扣,也或许这儿的捐资人突然心血来潮,搞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承建商可管不了那么多,最多耸耸肩,然后挖。
玛丽琳又出现在病房内,一只手拿着部加湿器,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冰冻奶茶,上面已插好了吸管。
“那儿就是好多人临终前看到的最后景致了。”辛西娅轻声说道,目光仍望着窗外。
“谁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玛丽琳和蔼地答道,
“你父亲的朋友可没少照顾他。”
这时,辛西娅才留意到,那排柜子的左边有扇门,做得颇大,可以推一部手推车出去,或许把整张床推出去都不成问题。
门外有一道封闭门廊,可以让人吹吹风,晒晒太阳,听听外界的声音,不过大多数时候也只能听到街道上的车来车往声和建筑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门廊里摆着两张椅子,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抽着烟,正是依琳·波尔。辛西娅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上面挽了个发髻,栗色的头发几乎已经灰白。她跷着脚,一根鞋带拖下来,静止不动,仿佛悬挂的冰柱。
水潭对面种着一排树,设计者或许想营造出森林般的纵深感,可树那头就是公路,也可能是高尔夫球场,辛西娅觉得还是公路。自打车一驶进疗养院院子里的车道,她就没了方向感。
辛西娅不想吵醒爸爸,尽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床头旁有张椅子,她就在那儿坐下。这儿怎么会有张椅子?或许依琳·波尔喜欢坐在这儿。爸爸的嘴没合拢,辛西娅微微向前倾身,能听到他不规律的呼吸声。床上的爸爸头发稀疏,脸上遍布老人斑,一副饥民的模样。终于看到了爸爸的样子,辛西娅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可她又觉得,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错,当然不能永远是这个样子。
眼下,她还没有为他的离去做好准备,可也不想叫醒他,床上的爸爸太虚弱了,一醒过来可能就会需要点儿什么,可自己怎么知道他需要什么?就算知道,又怎么给他?自己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可唯一能做的就是叫别人帮自己。她暗暗希望,这病床,这病房,这家疗养院尚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自己可以和颜悦色地指出来,要不发点儿小脾气,要不干脆捐上一笔钱,责令立即改善。可这里偏偏样样都似乎完美无缺,不劳她操心。爸爸苍老的头颅好像污迹斑斑的纪念碑,辛西娅好想伸出手去抚摸抚摸,好容易才克制住这样的冲动。
我到了,她在心里默默念道,我没来迟。
门外,依琳·波尔喷出的烟袅袅上升,撞上门廊的顶,四下散开。那根烟叼在她嘴上,好一会儿都没有拿下来。
乔纳斯手里捧着几只油迹斑斑的袋子,还有一块硬纸板饮料托,他小心着不让上面的好几种汽水泼洒出来,只好用胳膊肘按响236号的门铃,没声,再按,还是没人应,也听不到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他身后的街道两旁各停着一排车,只留下狭窄的路面,可这个时分,路面上一片寂静,既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经过。他沿着房子边绕上一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窗户可以向屋内望上一眼,发现屋子另一边有一部铁梯,可以上到二楼。肯定是这儿了,他对自个儿说道。他爬上梯顶,没用脚去踢门,而是站在门外大声喊,东西买回来了,都是阿比家的。几秒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乔纳斯走了进去。
面前没人,可乔纳斯感觉到,诺瓦克正站在门背后瞅着他,他又向里走了一两步,面前有短短的一截走廊,后面是卧室和厨房,除此之外,诺瓦克的家基本上就是一间四四方方的起居室。屋内采光不好,两面都是建筑,不过屋内装足了白炽灯,其实,以屋子的面积来算,装一半也绰绰有余了。所有的灯都开着,再加上四壁刚刚粉刷成煞白,真是令人头晕目眩。窗户上蒙着废纸,一进门,乔纳斯就闻到一股异味,定了定神才没被这股味道给熏出去。
诺瓦克关上门,一把夺过乔纳斯手中的袋子。靠右手边有一间油腻腻的小厨房,诺瓦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到橱柜台面上,一件一件地打开包装纸仔细查看,如果是三明治,还要掰开,看看里面的东西。接着,他又揭开汽水盖子,把手指伸到里面搅了搅,然后全部倒进了下水道。
乔纳斯感觉自己的喉头有点儿发紧。
“约瑟夫,是吧?”他先开口,“我叫乔纳斯。”
“真不明白。”诺瓦克一边说,一边啃着一块烤牛肉三明治,上面还有点儿奶酪。乔纳斯看出来了,不单自己惊异,其实对方也一样,两人都为对方的年轻而惊异。诺瓦克的头顶已露出脱发的迹象,可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
“你干吗买这么多?”诺瓦克问道,“这也太多了,没别人来吧?”
“就我自己,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干脆每样都买了一点儿。”
“什么?”诺瓦克皱起了眉头,“你想从我这儿偷东西吗?”
“不,绝对不是。我在电话上已经说了,我可以说是你的粉丝。芝加哥一个艺术品交易会上,我看到了你的几幅画,画得真好。知道吗,在芝加哥,大家都把你看成一个大画家。”乔纳斯觉得,自己仿佛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可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怎么知道哪句话会让他笑,哪句话又会让他跳?
“说什么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诺瓦克说道。
“我肯付钱,好多钱,只要你愿意卖,我绝不会从你这儿偷任何东西,我保证。是不是有人从你这儿偷过东西?”
“是不是有人从你这儿偷过东西?”
诺瓦克重复着乔纳斯的话,撇了下嘴。
“比如说,你哥哥?”
“比如说,你哥哥?”
诺瓦克重复着乔纳斯的话,或许是反唇相讥,又或许是耍孩子气,又或许是生气,可无论他的语气还是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他最留心的就是手上的三明治。他戴着眼镜,透明塑料架的那种,头顶上所剩无几的头发也极其柔细,几乎看不见,就像婴儿头上的那样,苍白的脸上青春痘还没有完全退去。最不寻常的是,所有这些特征都挤在一个小小的脑袋上,乔纳斯觉得自己简直可以上去摸摸那脑袋,就像摸一只哈密瓜。诺瓦克抓起一把炸薯条,塞进嘴里,然后走到门边,上了锁。
“我不喜欢别人看我的画。”他说。
正因如此,要不也不值钱了,乔纳斯暗暗对自己说道,嘴上却说:“我明白,那是你私人的东西。画好之后,你通常怎么办?”
“不知道。”
“你哥哥多长时间来一次?”
“不知道。”
乔纳斯避免与诺瓦克四目相接,他觉得,必须减轻对方的戒心。这会儿,他的眼睛已渐渐适应屋内炫目的灯光,从墙上隐隐约约看到了点儿东西,除了刺目的白色,那儿还有点儿别的东西。他向前走一两步,看到了,或者说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张人脸的残影。
“有时候,你也在墙上画吗?”乔纳斯问道。诺瓦克仿佛被人捅了一下,几步跳到用废纸挡住的窗户前,说道:“偶尔,偶尔。别再说了,她刚刷过墙,她都快疯了。其实,纸用完了我才会在墙上画。有时候我不大舒服,不能出去。”
“不舒服?”乔纳斯问道。没有回答。“画画会让你舒服点儿吗?”没有回答。乔纳斯觉得自己越陷越深,可还得向前行,直到找到合适的问题。“你为什么想画画?”他继续问道。
“不知道。”诺瓦克答道,开始踱起步。
墙上的画,这挺不错,可乔纳斯首先想到的是没法把画从房间里取下来带走,除非下次能带部相机来,可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下次诺瓦克让不让他进门都是个问题。“约瑟夫,”他说道,“听我说,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买纸,保证你的纸不会用完,买好多好多纸。你喜欢吗?”
“不知道。”诺瓦克说。
“不知道?可有了纸,你想画什么都行,也不用担心她了”——乔纳斯不知道这个“她”是谁,或许是诺瓦克的房东太太,要不就是他妈妈。
“她说要把我赶出去。”诺瓦克说。
“对了,有了纸,你就又能画画,又不用担心被人赶到大街上了。你画画最喜欢用什么?”
“色笔。”诺瓦克答道,语气有些伤心。他站在用纸蒙住的窗户前,背对着乔纳斯,不再走来走去。
“对了,色笔不也要用钱买吗?我给你买,各种颜色的,你什么时候想画都有。
怎么样?”
“不知道。”
诺瓦克说起“不知道”这三个字来,可能就跟三岁的孩童差不多,就是接个话头,没有任何确切意义。乔纳斯决定再试上一试。“真的吗?”他问道,“那你干吗要画画?”
“不知道。”诺瓦克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向乔纳斯走来。看到诺瓦克脸上的表情,乔纳斯朝后退了一步,门应该在那儿。“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两人四目相接,有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