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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要再过几周才能披露消息。亚当和妻子这天通了至少十几次电话,家里的一切他了如指掌,夫妻俩已有了计划,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互支持,把计划进行下去。
他在等,等着艾普瑞尔与自己目光相交。
“首先,”亚当开了口,“我和你妈不想说你嗑药的事,跟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和你妈还不至于那么虚伪。”
“嗑药的事必须说清楚,”辛西娅插了进来,“你有瘾吗?”
“天哪,”艾普瑞尔答道,“你这辈子要是真见过瘾君子,就不会有此疑问了。”
“好,”辛西娅说,“就是一问。”
三人谁也没开腔,亚当的电话振动起来,沉吟片刻后,他看了看手机屏幕,是德文。半年前,他把基金正在孕育中的房地产投资部交到德文手中,可以说,那是基金目前唯一一个不赚钱的部门,可那会改观的。目前更棘手的问题是,在作抉择方面,德文有些优柔寡断,一天要给他打上七八个电话。他没接,让电话自动转到语音信箱。楼上,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不错,我是要少嗑点儿药了,”艾普瑞尔首先打破了沉默,“可那不是一回事。”
“你自己也要承认,”辛西娅开了口,“这次好险,真的好险。懂我的意思吗?
昨天,差点儿就出大事了。还想坐在沙发上,听你老爸老妈跟你唠叨吗?用不着怎么想象,你也能想到可能是个什么结局:监狱,或者是停尸房。”
“那不如先进停尸房,再进监狱。”
艾普瑞尔说道。
“别耍嘴皮子,”亚当厉声说道,“有些事要告诉你。今天,我,还有你妈,跟玛丽塔谈了很久。她一再强调,咱们是时候换换脑筋了。不管你喜不喜欢,咱们家如今也算有头有脸了。咱们走运,赚了不少钱,也能拿一部分钱出来做点事。可也正因为如此,咱们家成了公众目标,外面大把人就是不想看到咱们功成名就,就算他们能从中得利也不行。说什么好呢?那些人就像蝎子和青蛙,一心想看咱们家倒下,可咱们家不会倒下。我跟你妈已竭尽所能不让媒体听到风声,可这种事要传起来谁也挡不住,就像泼在沙地上的水。如果不格外小心,迟早会被发现。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这个家庭所做的慈善事业,我们必须采取措施,防患于未然。”
艾普瑞尔有点慌了神。“要是你提起戒毒中心这四个字,”她说道,“我向老天发誓,我就去死。”
亚当摇摇头,说道:“不会,比那要强得多了。是玛丽塔的主意。我最近要去趟中国,十天左右,为了生意,也为了基金会的一些事。现在,我把日程提前了,后天就动身,你跟我一起去。两天时间足够你那帮狐朋狗友完成所有程序了,也足够让我和你妈安排好货车司机那边。”
“什么?”艾普瑞尔嚷嚷道,“中国?等等,要是一定要把我送走,就不能让我自己挑个地方吗?”
“不行!不去圣巴茨岛,也不去马蒙特山庄,你熟悉的地方,一个都不行,你熟悉的朋友,一个也不会碰到。要的就是没人知道你是谁。”
“真不敢相信,”艾普瑞尔说道,强忍着不哭出来,“你要我从你身边消失。”
“恰恰相反,”亚当说道,“我会紧跟着你,一刻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咱们父女俩又能亲近亲近了。”电话又振动起来。“你肯定会见到一些前所未见的东西,旅行能开拓心灵,就这么定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辛西娅,能不能让多恩帮忙给领事馆打个电话,还有其他一些安排。”
“都已经安排好了。”辛西娅答道。
“妈!”艾普瑞尔哀求起来。
辛西娅伸出手,轻轻托起女儿的下巴,说:“我的宝贝,就十天,也没多长。”
艾普瑞尔站起身,跺着脚回到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甩上门。亚当和辛西娅交换了一下眼神,有那么一两秒钟俩人勉强笑了笑。
“怎么样?”亚当问道。
“突然之间,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
辛西娅微笑着答道。可接下来,她又紧盯着女儿卧室紧闭着的房门,若有所思。当她回首望着亚当时,泪水已夺眶而出。
“说真的,”她说道,“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做错了。”
亚当手机又振动起来,他站起身,说道:“你一点错都没有,亲爱的。女儿会懂事的,一旦她找到了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她就长大成人了。”他走到沙发前,吻了一下辛西娅的额头,说:“不管出什么事儿,咱们的善后工作做得很出色。”
年轻画家坐在地上,晃啊晃,用手塞住耳朵,这一形象深深印在乔纳斯的脑海中。几天后,他和尼基去阿格纽的办公室,算是就交易会的情况作一个汇报,他描述的不是会上见到的绘画,而是这一幕。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教授坐着的身躯就会微微后仰,从他目前的坐姿来看,乔纳斯知道自己的想法没错。
“那么,你觉得那个画家在把什么挡在外面呢?”
“整个交易会,所有的人。他想交流思想,那些人却演出了一场大派对,满口好听的,可实际上都是唯利是图的势利小人。”
“错,”教授说道,“要是什么人招他心烦,比如说,什么特蕾莎修女,什么伦勃朗,什么格林伯格,他就该用双手捂住耳朵,而不是用中指塞住耳朵孔。你在帮他作价值判断,对他来说,噪声就是噪声。”
乔纳斯腼腆地点了点头,感到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居然那样美化。
“有一点你是对的,”教授说道,“边缘艺术确实已经落入势利小人手中,一帮窃贼、强盗、投机分子,一群动机不纯、意识肮脏的家伙。如今,这种艺术同其他艺术类型之间的区别已基本为零。忘了它吧,不值得为它颠三倒四,走火入魔。不过,这里面也有个区别,边缘艺术中,艺术家本人不会腐化。其实也不是不会腐化,而是腐化这回事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存在。
当然,前提是他们是真正的边缘艺术家,这年头装疯卖傻的也不少。”
“那又怎么知道谁是真、谁是假?”
“这世上什么都能造假,唯独完全丧失自我意识很难造假。”不知为什么,教授说到这儿突然大声笑起来,“通常要做的就是跟艺术家本人见见面,就这么简单,就好像精神医生出诊。如今,我就经常出诊。”
教授的办公室光线昏暗,墙上没有挂任何画作,而是挂着艺术家们的照片——
杜尚、波洛克、沃霍尔,还有好些人乔纳斯根本不知道是谁。尼基跟他说过个中缘由,显然,教授觉得绘画本身太迷人,连仿制品也不例外,一见到它们,教授就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什么活也做不了了。
他把自个儿关在办公室里,不就是为了干点儿活吗?于是,教授在墙上挂上艺术家本人的照片,而不是他们的作品。正如他常说的,艺术家本人比他们的作品更容易摆脱。
“可以这么说,”教授说道,“整个现代艺术史就是艺术家忘却已掌握的一切的历史。对艺术家而言,唯有双手创造出来的世界才重要。可能你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才能打破同现有世界的联系,重塑那个世界,可这绝不意味着你同那个世界就没了联系。从这层意义上说,判断一个艺术家是真还是假并不那么难,至于他自己说了什么,反倒无足轻重。”
“听说您正在写一本书,系里该有笔经费吧?”乔纳斯突然问道,“好让您给研究生助手们付酬劳,对吧?”
尼基正在把交易会上收集到的所有宣传单放到大腿上,听到乔纳斯的话,猛然扭过头,看着他的眼神中充满惊讶。
“也是,也不是。系里直接扣减为我干活的研究生的学费,我手头并没有现钱好发,反正我的额度也用完了,还超了些。”
“您介不介意多收一个,作为编外人员?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不占用您的资金,我用不着。”
教授的身躯又向后仰起来。
“我能帮您做些事,比如说,去调查调查艺术家的情况,甚至去发掘新的艺术家。我不会像您的研究生那样,提供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就是给您跑跑腿,只要能对您的项目有用就成。”
“为什么要这样做?”
乔纳斯感觉自己的脸又烫了起来,真要命,偏偏在自己想表现得老成一些的时候。他尽力不去看尼基,她的嘴肯定已经合不拢了。“为什么?我所有的课程都完成了,有的即将完成,还从没遇到过别的事像这件事这样让我感兴趣。这就好像我一直在找的,突然出现在眼前。说实话,我现在已经在想明年该做些什么了。或许我的论文能从中找到些灵感,当然,不会影响您的研究。我会选个与您的研究完全不相干的题目,反正这个领域这么大。”
教授双手举过头顶,十指紧扣,轻摇着椅子,乔纳斯觉得足足过了一分钟。然后,他说道:“能问你个私人问题吗?”
乔纳斯点点头。
“几个月前,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叫莫雷的人,做私募基金的,为妻子办了场生日派对,租下了整幢纽约公共图书馆,魏克利夫·让到场献奏。他们是你父母吧?”
乔纳斯又点了点头,神情有点儿局促。
“那天你去了吗?”
“当然。实际上,那天不是妈妈的生日,而是她和爸爸的结婚纪念日。”
“大日子,对吧,比如说,二十五周年纪念。”
“是二十三周年,”乔纳斯一边说,一边勉强笑了笑,“爸有时会抢先庆祝。”
“必须承认,”教授说道,“每当我读到像你父母那样的人怎样赚钱,每天怎样过日子,总觉得自己一点儿也搞不懂。
那叫什么来着,刚刚还想到了那个词。我从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少根筋,可总有人觉得我的谋生之道是垃圾。”
乔纳斯笑不出了,说道:“搞出那么大动静,我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可事实真相是,爸搞出那么大动静根本就不是为了取悦别人,只是为了让妈妈开心。他就是这么个人,他和妈妈真的很相爱,爱得有点儿轰轰烈烈。两人无论做什么,考虑的都只是对方,其他人不过是墙外的看客。
在看客眼中,谁的家庭都有古怪之处,对吧?”
教授摇了摇头,看看尼基,然后冲乔纳斯竖起大拇指,说:“你男朋友一家可真是难得一见的活宝,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毕竟,他到了我这儿,是不是更有意思?再说了,你我所干的还不一样是难得一见的活宝?咱们整天研究来、研究去,都研究出个啥?对新表达方式穷追不舍,整天去追问什么叫苦难,什么叫为人之道,一心搜罗一切千奇百怪的东西,让它们在公众的关注中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