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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站在月光下,默然无语,胳膊依旧搭在阳台栏杆上。康拉德最先打破沉默,说道:“我差点儿把酒杯给砸了,‘单性繁殖’。辛西娅,厕所在哪儿?”
“厨房旁边有一间,大门右手还有一间。”
康拉德一走,辛西娅和佩奇迅速相视一笑,掩饰不住彼此间的尴尬。两人走到栏杆前,凭栏远眺,前方一片黑暗的盆地,那就是中央公园。
“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很抱歉,”
辛西娅先开了口,“其实不关我们的事,我就是想拿康拉德寻寻开心,我跟他太熟了。”
佩奇把头微微一摆,好像在说,无所谓。“你家可真漂亮。”她说道,可听得出来,那不过是漂亮话,潜台词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了,要不就是不想再说了。不知怎么,这回辛西娅动了火,感到眼角一跳,好像被什么叮了一下。
“啊,是啊,”辛西娅想闭口,可已经闭不住了,“一上了年纪,人家就对你说,你家可真漂亮,就等于在说,你也曾经是个热辣女郎,咱心里有数。注意到了吗?好像没人跟我说,你跟二十年前没两样。”
佩奇第一次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样子。
“时间对我们女人来说不一样。”她答道。
亚当回到阳台上,一边把电话塞进裤子口袋,一边把面前两个女人来回打量了一番,问道:“怎么了?”
还是老一套,时间青睐男性,辛西娅默默想道。可说到自己的丈夫,真的跟康拉德说的一样,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他一点儿都没有老。结婚以后,他的腰围就一直没变过,这就够让人受不了的了,可至少还有缘由可寻:亚当一向极度重视自己的身材。可他脸上的皮肤又怎么解释呢?除了洗脸、刮胡子,他就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保养措施了,可依旧同昔日没有两样。好多人都这样说,“你老公一点儿没变”。不错,他没有什么恶癖,除了工作太拼命,要是工作拼命也算是一种恶癖,反正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他在公司的时间太长了,睡眠自然不足,可无论他付出了多么高昂的代价,一点儿都不显在脸上。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你要是跟他谈起这些,他根本就听不懂你想说什么。
辛西娅只能甘拜下风,她依旧去健身,一周三四次,可对她而言,那早已成为一种负担。有段时间,她心血来潮,试遍了健身中心的各种高科技设备,各种新健身潮流,无非就是想令健身多一些趣味,少几分乏味。她和亚当分别去两家不同的健身中心,她做梦也不敢想跟丈夫走进同一家健身馆。跟丈夫一样,她也想保持身体的最佳状态,越久越好,最好直到永远。两人做得都挺不错,不过在某一个方面,辛西娅希望比丈夫走得更远些,尽管她从未跟亚当提起过。已经有三个朋友做过了,前两个做的时候,她跟亚当说过。接着,玛丽塔也割了眼袋,整了脖子,这次她缄口不语,就想看亚当是否会注意到。他从来不会。她就是想证实一下,在亚当眼中,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岁月在别人身上留下更深的痕迹,而辛西娅如今看上去依旧很棒,人人都这么说,她也知道大家并非说笑。可每当自己在镜子中看着自己,辛西娅还是觉得自己不尽如人意。这正是时间的阴险之处,它总是一点点地堆积。目前,还行。可一旦那一天来临,她一定会重塑自己的形象,不惜任何手段。
阴冷的晨雾中,亚当只穿了一条短裤,一件T恤,头戴一顶轻便滑雪头盔,手上套着一双无指手套。他把双手平撑在自家楼外面的墙上,用力推,直到他感到小腿肌肉不再紧张。做完这个动作,下一个动作是提臀,同时轻压一只脚的后跟,做完一只换另一只,直到跟腱也不再感到紧张。接下来,就要出发了。他先踮着脚跳了几下,再深吸一口气,仿佛准备出场的演员,跑了出去。
亚当沿着81街的南面跑,这边有博物馆,人行道也宽敞些,可他还是跑跑停停,要绕过成群结队的游客,避开成双成对的夫妻和他们手中推着的童车,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保姆。没办法,直到过了地铁中央公园西站的出口,然后穿过低矮的石拱门,进入中央公园,他才真正找到自己的节奏。他一路跑过垒球场,超过路上的其他人,几个胖汉,头上包着缠头,敞开着领口,胸毛飞舞;几个身穿莱卡紧身衣的女人,汗衫缠在腰间;还有几个晨跑的,肌肉结实,步履稳健,目光直视前方。
亚当再次找到那种熟悉的感觉,感到血液把热量从他身体的最深处带到各个角落,直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热乎乎的。他从没去过天文苑,可大致知道那儿的方位,离他的旧居不远,住那儿时艾普瑞尔和乔纳斯还共用一间屋子。要是横穿北草坪可以省不少路,可草坪上临时拉起了橙色隔离带,表示正在撒草籽。没办法,只好从公园东门出去,再向东转,沿着第五大街一直跑,直到见到一排排弧形的阶梯,有点儿像剧场。沿阶梯下去,就是天文苑,整个公园呈十字形,左右两边对称,各有一座水池,水池边种满了玫瑰。公园的另一头是一排用长条石砌成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道长长的石拱柱廊,最高一级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身穿一套咔叽西服,双手紧抱膝盖,正是德文。
看到亚当步履轻盈地跑上台阶,德文站起身,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先用手指指腕上的表,然后双手抱到脑后,等着心跳慢下来,同时也把公园环视一周。
“两头不耽误啊!”德文的语气有些苦涩,“反正是跟我见面,犯不上打乱每日安排。去公司前要回家换套衣服吗?还是你们公司今天搞便装日?”
亚当摇摇头,说:“今天不去公司,再过几小时,老板和我飞去明尼阿波利斯。”
两人站在柱廊下,背对着第五大街,面对着下沉公园。天气阴冷,公园里冷冷清清,可也并非空无一人。这里富于乡村格调的建筑格局令它成为婚纱摄影师的最爱,这会儿就有一群拍婚纱照的,正聚在一个水池旁,个个搓手跺脚,找点儿暖和。
一平如镜的水池边,两个一身礼服的小男孩正追逐嬉闹,看样子不会超过六岁。整个公园里,唯一没有穿正装的就是亚当,可不知怎的,德文觉得最刺眼的却是自己。
“怎么样?”亚当问道,“要不要到玫瑰丛里说话?”
“干吗不?”德文答道,“反正别人肯定以为咱俩是基佬。”
两人下了台阶,走上条石,朝左拐,向一处没人的水池走去。
“米格尔不干了。”德文说。
“别提名字。”
“好吧,咱们的一个伙计不干了,他快结婚了,说自己赚得够多了,不想再整天提心吊胆了。”
“好,”亚当说道,“他说的都是真话吗?有没有别的什么隐情?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欠人钱什么的?”
“你什么意思?”德文说道,他原想挖苦亚当一下,可一开口却变成了惊恐,“难不成你还想找人干掉他?”
亚当眼睛转了转,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干吗觉得这件事这么紧急?过去又不是没有先例。我的意思是,咱俩像这样见面不好,别误会,我并不是讨厌你。”
这轮话说完,德文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穿礼服的秃顶男人正在摆弄一台昂贵的相机,那人在公园另一头,和拍婚纱照的那群人在一起,可相机镜头却好像指着自己这儿。他感到一丝狂乱,努力咽下一口唾沫,说道:“我也有这意思,两个月前同样的事也发生过,咱俩总不能贴张广告出去,再招一批人手,把现在这批全换掉吧!过不了多久,咱俩就得赤膊上阵了,到时候可藏不住自己了。”
“哦,是这样,”亚当说道,“你人头比我熟,还有可靠的人吗?”
德文做了个鬼脸,说:“人能找到,但问题不在这儿。咱俩不能在风险上堆风险,还指望永远走运。说真的,我也在想,是不是该收手了。还是机灵点儿的好,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你总不能永远都那么冷冰冰,那么无动于衷吧?”
亚当当然想过收手,不是因为他怕了,但他必须考虑到各种可能。他比谁都清楚,这帮人之所以能撑到现在还没散架,全靠他自己的领导能力。他能激起周围人的信心,让他们信任自己,哪怕就只见过匆匆一面。这些小子有任何一个被抓,都会把知道的竹筒倒豆子般说个一干二净,以求自保。警察会顺藤摸瓜,所有线索的顶端就是亚当。他也不清楚德文为什么那么紧张,他不得不承认,多年前,在无畏号上,自己对德文的评价在某些方面失了准。当然,在所有关键问题上,自己并没有走眼。
“你说想机灵点儿,”亚当说道,“可你都说了些什么?昨天咱俩做成了,所以今天就肯定做不成?这像是个机灵人说的话吗?这不叫机灵,这叫疑心病。要是你信什么时啊运啊天啊命啊之类的鬼话,你就完蛋了。哪有什么命?过去这些年,有哪件事不是靠你我自己做成功的?有问题吗?根本没有。现在,咱俩要面对和分析的唯一问题,是将来会遇到什么,而不是过去发生过什么。”
“我知道。”德文没精打采地答道,
说完垂下头。亚当知道,他已重归自己的掌控之中。
“咱俩超级小心了,一向超级小心,整条线索中,每个人都只掌握自己那部分信息。你应该也清楚,我给你的部分信息是虚假的,所以咱们也不是只赚不赔。”
“这方面我并不担心,只是,整件事已超出了我当初的预想。现在,钱简直成了负担,一想到该怎么花我就要发狂。真不明白,你怎么就一点儿担心也没有。或许,我生来就不是做亿万富翁的材料,我可没你那样的铁石心肠。有一点我始终弄不明白,凭我对你的一点点了解来看,你就像那种人,怎么说呢,脑子里缺了一部分,没有良心,更不会为失去了什么而牵肠挂肚。其实,你根本犯不着干这个,可你干吗还要干?当真从没想过收手吗?”
拍婚纱照那边,伴娘们都钻进车取暖去了,摄影师正把器材往几个帆布袋里收。
我没有良知?亚当默默问自己。不是我什么都记不住,而是回忆中毫无建设之处,不过,他还是会对比家人如今和过去的生活状况。如今,可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一家人已走遍全球,任何可能都不会从手中溜走。可过去呢?他所钟爱的家人,他们的幸福受到威胁,不正是那一刻自己才拥有了无穷的勇气吗?一想到这些,任何包袱,哪怕是绝大多数人没有胆量和毅力甩掉的包袱,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所有风险他一人承担,家人绝不会知道,一丁点儿都不会。他觉得,那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伟大的决定,可为人还是谦虚点儿的好,也正是因为谦虚,自己才不喜欢回顾过去。
其实所谓包袱,多年以前对亚当来说已经不存在了,他之所以不愿收手,其实另有隐情,他不愿摆脱不为人知的危险,不愿摆脱光天化日之外的另一个隐秘世界。“德文,”他说道,“今天开工有没有问题?”
德文拉拉自己的衣服,说:“不开也得开。”
“开工前,花上一分钟看看周围,你的老板、你的下属,看看所有人,看他们那副德行,叉着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要是他们也能拿到内幕消息,他们立马就会交易,哪怕交易完从此就人间蒸发。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