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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子东走的是一条大街,他向两侧望去时,是一条条深不见底的小巷。城如一条大鱼,这大街是一条主骨,而两侧的小巷就是一根根鱼刺。风起树摇,路灯晃悠,这大鱼仿佛在苍茫的夜色中缓缓游动,而邱子东则在这条大鱼的肚子里游动。
小城的夜晚,是另一番生活的开始。街边与巷口的路灯下,不知是从哪儿就忽地冒出了许多摊贩。卖烀藕的,卖生熟菱角的,卖毛蛋的,卖熏烧的,卖锅贴的,卖鸭血粉丝的,卖梨卖瓜卖各种水果的,他们在梧桐树叶晃动的影子里,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叫卖,热火朝天。
邱子东走着,一边走一边听,一脸的高兴。他似乎忘了自己的使命,而沉浸于小城的夜晚之乐。他甚至掏了一毛钱买了一纸包葵花子,一边嗑,一边将壳有力地吐在街上。街很长,似无尽头。他走到了一座大桥上,扶着栏杆,他看到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船泊在岸边,闪烁着半明半暗的灯光。一艘夜行的拖轮,正拖着一只长长的船队,往大桥这边缓缓地行驶而来。他将葵花子壳吐向大河,灯光里,那壳像是飞虫一般向大河坠落。
桥叫凤凰桥。
邱子东突然想起朱荻洼在背地里说的一句话:每回,我都是把东西送到凤凰桥,杜书记就让我回家了。
这座大桥在这条大街的中间,也在这座城市的中间。
邱子东先是走到桥头,一看,除了一条直街与大桥相连,还有两条斜街呈放射状直通向遥远的黑暗。他又走到西桥头,一看,其情形与桥东头所见一样。一片茫然。他在这座大桥上来回走着,看看桥东,又看看桥西,除了苍茫,还是苍茫。他对自己能否找到那座想像中的大屋开始疑惑起来。
叫卖声渐渐稀落,夜风也渐渐增添了凉意。
邱子东背着铺盖卷,走在斑驳陆离的梧桐树叶的影子里。当他终于感觉到一条大街,几乎只有他一人空洞的脚步声后,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一个下榻之处。他走进了一条寂静的小巷。他记得有一个大门洞里放着一张长椅。他果真找到了那个大门洞,并且那张长椅也依然摆在那儿。他将铺盖卷打开,铺好后就躺了下来。很安静,很舒坦,有一阵,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寻觅从第二天早晨开始。他看了一下松松垮垮地戴在手腕上的那只钟山牌的手表,时针正指向八点。
先从城南开始找起。
这座城市除了那几条主要公路,几乎全部街巷都是用青砖横立着铺成的。行人车辆的磨损与风吹雨淋的侵蚀,使得路既光溜溜的又凹凸不平。因为砖头直接接触潮湿的泥土,又因为这地方的空气一年四季潮乎乎的,这些砖一年四季都是潮湿的样子。
这座城市到处长着梧桐,似乎除了梧桐,就再也没有其他品种的树木了。如果爬到这座城市的最高处———市政府大楼的顶上往下看,就会看到这座城市是淹没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梧桐树的林子里的。
时值盛夏,那梧桐树叶已哗哗啦啦,层层叠叠。
邱子东踏着砖路,走在梧桐树下,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他相信自己一眼就能认出杜元潮隐秘建在这座城市里的建筑。这是没有什么道理的。但他的脑海中就是有一幢这样的房屋———它甚至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就仿佛从前在哪儿亲眼看到过一般。
一幢接一幢的房子在他的目光里滑过。没有一幢使他特别注意,也没有一幢使他一时产生疑惑。
'第176节' 梧桐雨病雨2(2)
一周后,南城已被排除了。
接下来是东城、西城与北城。
等邱子东将这座城市仔细梳篦了一遍,居然已经一个月过去了。而那幢想像中的杜门“豪宅”,却连影子也没见着。他先是怀疑事情的真实性,接下来就是怀疑自己的想像。但不久,他又再度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在这座城里,杜元潮肯定有一幢房子。需要调整的就是对这座房子的想像。究竟是一幢什么样的房子呢?他告诫自己:不能将它想像成一定的样子———杜元潮何曾有过一定的样子?这样想清楚之后,他的心里不禁感到发虚:如果一幢一幢地加以调查与注意,将需要多少时间呢?一年?两年?
他的身体顺着一棵梧桐树的树干,滑落了下来,直到一屁股坐在了梧桐树下。
仅仅才一个月的时间,他又衰老了许多。本来就显得狭窄的脸盘,现在显得更为狭窄;灰白的胡子,像落满尘埃的枯草;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露出一线浑黄的眼珠。他的衣服腌不堪,一双军用球鞋的后跟已经磨破,鞋头洞穿,露出脏兮兮的脚指头。
他已身无分文。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些露出鞋子的脚指头。
不知如何是好。
刚刚下了一阵雨,残留于梧桐树叶上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脸上,随着水珠的滚动,他的脸上出现一条蚯蚓状的污迹。
他在一片喧嚣声中,竟然在梧桐树下睡着了。醒来后,他将那双破鞋蹬了下来,看了看那双白一块黑一块的脚,一手抓一只鞋,依赖着梧桐树站了起来。
行人、车辆,川流不息。
邱子东突然骂道:“杜元潮,我日你妈的逼!”随即,将一只破鞋用力掷向街心。当那只鞋像一只中弹的乌鸦跌落于人群时,就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尖叫———那只鞋正好打在了一个行路的女人头上。
“杜元潮,我日你奶奶的逼!”
邱子东又将另一只鞋用力掷向街心。但这一回,鞋落在了无人处。
一个光着上身、胸毛茂盛的汉子走了过来,照着邱子东的脸就是一拳:“狗日的,你的鞋砸在我老婆头上了!”
邱子东摇晃了几下,跌倒在地上。他觉得鼻子底下痒酥酥的,似有虫子在爬,用力一摸———血!半天,他从地上爬起,光着脚,沿着大街一路叫骂下来:“杜元潮,我日你祖宗十八代的逼!……”
样子像疯子。
第二天,这座城市就添了一个捡垃圾的。
邱家大少爷邱子东,衣衫褴褛,整天背着一个大网兜,在大街小巷寻觅着垃圾桶。样子很像一条东嗅西嗅、到处翻弄破烂的狗。
'第177节' 梧桐雨病雨3(1)
一周后,南城已被排除了。
接下来是东城、西城与北城。
等邱子东将这座城市仔细梳篦了一遍,居然已经一个月过去了。而那幢想像中的杜门“豪宅”,却连影子也没见着。他先是怀疑事情的真实性,接下来就是怀疑自己的想像。但不久,他又再度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在这座城里,杜元潮肯定有一幢房子。需要调整的就是对这座房子的想像。究竟是一幢什么样的房子呢?他告诫自己:不能将它想像成一定的样子———杜元潮何曾有过一定的样子?这样想清楚之后,他的心里不禁感到发虚:如果一幢一幢地加以调查与注意,将需要多少时间呢?一年?两年?
他的身体顺着一棵梧桐树的树干,滑落了下来,直到一屁股坐在了梧桐树下。
仅仅才一个月的时间,他又衰老了许多。本来就显得狭窄的脸盘,现在显得更为狭窄;灰白的胡子,像落满尘埃的枯草;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露出一线浑黄的眼珠。他的衣服腌不堪,一双军用球鞋的后跟已经磨破,鞋头洞穿,露出脏兮兮的脚指头。
他已身无分文。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些露出鞋子的脚指头。
不知如何是好。
刚刚下了一阵雨,残留于梧桐树叶上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脸上,随着水珠的滚动,他的脸上出现一条蚯蚓状的污迹。
他在一片喧嚣声中,竟然在梧桐树下睡着了。醒来后,他将那双破鞋蹬了下来,看了看那双白一块黑一块的脚,一手抓一只鞋,依赖着梧桐树站了起来。
行人、车辆,川流不息。
邱子东突然骂道:“杜元潮,我日你妈的逼!”随即,将一只破鞋用力掷向街心。当那只鞋像一只中弹的乌鸦跌落于人群时,就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尖叫———那只鞋正好打在了一个行路的女人头上。
“杜元潮,我日你奶奶的逼!”
邱子东又将另一只鞋用力掷向街心。但这一回,鞋落在了无人处。
一个光着上身、胸毛茂盛的汉子走了过来,照着邱子东的脸就是一拳:“狗日的,你的鞋砸在我老婆头上了!”
邱子东摇晃了几下,跌倒在地上。他觉得鼻子底下痒酥酥的,似有虫子在爬,用力一摸———血!半天,他从地上爬起,光着脚,沿着大街一路叫骂下来:“杜元潮,我日你祖宗十八代的逼!……”
样子像疯子。
第二天,这座城市就添了一个捡垃圾的。
邱家大少爷邱子东,衣衫褴褛,整天背着一个大网兜,在大街小巷寻觅着垃圾桶。样子很像一条东嗅西嗅、到处翻弄破烂的狗。
'第178节' 梧桐雨病雨3(2)
服务员小姐侧目相看,而其他顾客也纷纷扭过脸来冷眼观望。
他吃着,仿佛回到了油麻地当镇长时的风光岁月。
他的衣服是破烂的,他的头发是蓬乱的,他的手是肮脏的,长长的指甲里嵌满污垢。他又吃又喝,很满足,很尽兴。他停下筷子,并把筷子稳当地搁在一只盘子的边沿,然后立直胸脯打了两个饱嗝。稍事休息,接着再吃再喝,直至他的胃再也无法接纳任何食物。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从牙签瓶里取出一根牙签,用手遮住嘴巴,开始慢条斯理地剔牙。
一个服务员小姐终于忍不住了,跑过来,一拍桌子:“出去出去!”
邱子东一惊,这才忽地记起自己原是个吃人残羹的,不禁一脸羞愧,慌忙起身,低下头匆匆往门外走去,一路上碰倒了一张椅子,还差一点将正在上菜的服务员小姐手中的一大碗红烧肉碰翻。
逃犯一般。
邱子东一路狂走,进了一条寂静的小巷。
走出小巷,就是大河。邱子东走进河水,用水清洗着自己腌不堪的身子,直至皮肤呈现出一般农村人不具备的白色。然后他坐到河边,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发誓如果找不到那幢罪恶的房子,他就死在这座城里。
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过去了,依然未能寻觅到那幢房子的踪影。
他曾想到跟踪,但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杜元潮这种鬼头精,做事诡秘,行走不留痕迹,也是你能跟踪得了的吗?弄不好倒会让他先发现了你!
邱子东给油麻地的家人写了一封信,说他朋友的建筑工程队接了大活,今年他不能回家了,明年才能回。油麻地的人有些疑惑,但也就是疑惑。
又一年的寻觅。
邱子东似乎不再带有仇恨,寻觅也就是寻觅,是一件很纯粹的事情。有时,他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寻觅而捡垃圾,还是为捡垃圾而寻觅。他已是捡垃圾大军中的一员,并拥有了自己的领地。他爱上了垃圾。他饶有兴致地用一只精巧的小筢子翻弄着垃圾。内容很丰富:废旧电池、破铜烂铁、玻璃瓶、易拉罐、用过的避孕套、依然鲜红或是已经紫黑色的女人的月经纸……这些东西,这些物象,虽然每天可见,但每次见到,都如同初次相见,不免心动。
他几乎不再去想念油麻地。
他已离不开垃圾,垃圾的芬芳,在诱惑着他,犹如花朵在诱惑蜜蜂。
他几乎想不起来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了。他不再总是想像那幢房子,脑海里飘满了瓶瓶罐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