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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走完了这条街。此时,仿佛有两扇关着的巨大的门一下向他打开了,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田野。
他用双掌压在拐棍的把柄上,站在街口,朝田野望着。街口风大,吹得他的身体像稻草人一般在微微摇晃。
一群乌鸦正从镇上的一些老树上飞起,往镇外的田野飞去觅食。
他仰头看了看它们,便朝田野上走去。
冬天的田野赤裸着胸膛,在迎接这位已经腐朽的地主,他曾是它们的主人,它们曾经属于他。
程瑶田认识这片田野,尽管在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它们已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必须承认,它们相对于二十年前,变得更加肥沃,也更加有气派了。昔日弯曲如鳝的田埂,被拉直了,加宽了。一道道水渠,使它们变得更富有活力与灵性。现在,他对它们究竟属于谁,已经无所谓了———他早就无所谓了,他只是喜欢它们,从骨子里喜欢它们。他既喜欢它们一片碧绿,一片金黄,也喜欢它们眼下的一片褐色。
有些日子不下雨了,曾经泥泞的路坑洼不平,他很艰难地走着。
冬天的田野,除了乌鸦,几乎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生命。
他遇到了一条老牛,当时,它正在路边啃枯草。听到程瑶田的脚步声,它抬起了头。它似乎认出了程瑶田———它曾经是他家的一头牛,它被牵走时,还是一条刚刚断奶的小牛。
他似乎也认出了它。“牛比人要老得快。”他很伤感地看着它。
牛闪在路边,好让他能顺利地走过去。
他走过它身边时,用拐棍敲了敲它瘦得尖尖的臀部。
它居然伸出长长的舌头,在他的手背上舔了几下,弄得他的手背满是散发着烂草味的黏液。他没有生气,却觉得心里有股暖流流过。此等感觉,只是采芹给他端上一碗热汤或是帮他穿衣并帮他一一系上钮扣时才会有的。
'第88节' 哑雨雁雨箭雨7(3)
他离开了它。“你就等着倒下让人家吃肉吧。”心中十分的酸楚。
远远近近的,有几架卸去了车篷的风车,光溜溜地站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他无端地觉得这些风车犹如脱掉衣服的“巨人”,此刻正受寒风的侵袭,心中说:“为什么要卸掉车篷?”当年,这些风车还属于他时,每年冬季来临,他都不让那些管车的人将车篷卸下。
他朝它们其中的一架,踉踉跄跄地走去。
还未等他走到它跟前,天就开始下雨,一开头就很凶狠。他想往回走,可掉头一看,镇子已在雨中成为虚幻的一团,看上去显得十分的遥远。他只好继续往前走。
刚刚飞出觅食的乌鸦,不愿立刻返回镇上的老树,紧收翅膀,缩着脖子站在田野里,任雨淋着。
路立即变得十分的油滑,程瑶田摇晃了几下摔倒了。他不知用了多长的时间,才从泥泞中爬起。稀疏的白发随雨水的冲淌,粘在他那张只剩下巴掌大的脸上。他的嘴不住地吐着从合不拢的唇间流进嘴中的雨水,即使这样,仍然有雨水流进了嗓子,他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此刻整个油麻地,几乎没有一个人走在野外。
程瑶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花很长的时间。现在几乎什么也不见了,他也不再想看见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向何方,一步三晃,像一头行走姿态非常奇怪的动物。在犹如酒醉的摇晃中,他想到死去的妻子,想到采芹,还影影绰绰地想起一些往事。他想到了杜元潮———小时的杜元潮。迷迷糊糊之中,他的心泛起一股歉意:当年,何必让他们父子离开,那不过是小儿女的游戏而已。
他再次摔倒。这一次摔倒非同小可,对于行走于即将变得更为凶狠的雨中的他而言,这是致命性的———拐棍从他手中滑落到了水流很急的水渠中,这就等于说他已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他趴在泥水中,望着那根与他相伴一生的拐棍,在水中挣扎着,离他越来越远,除了徒劳地向它伸着满是烂泥的手,便毫无办法。
当他终于爬起站立在天空下时,雨已下到了肆虐的程度。他摇晃着,不敢也无力移动寸步。这是一场什么样的雨呢?即使活了这么久的程瑶田,一生也没有经历过几次。天空好像装了成千上万部弩,将密如飞蝗的箭无穷无尽地射向了人间大地。雨丝根根强劲,在空中相碰时,几乎发出当当之声。它们在相碰中粉碎、飞溅。此刻,这冬天的箭,反复射杀着这个年迈的、威风荡然无存的地主,他觉得脸上一阵阵疼痛。
万箭穿心。
程瑶田不住地摇晃着,吐水的节奏变得越来越慢。他闭着眼睛,已没有太多的知觉。
锐利的雨将烂泥击出一个一个的坑。
他扑倒在烂泥里,整个脸扣在一个水坑中。他想挣扎起来,但已没有力量。他的头不再是向上昂起,反而像泥鳅一样,往烂泥里使劲钻着。
这雨居然下了一整天,傍晚才总算停歇。一个放鸭人首先发现了程瑶田,然后叫来了一些人,将程瑶田抬了回去。在清洗他的身体时,人们发现他的嘴里塞满了泥,嘴都合不拢。
胆大的,就用手伸进他的嘴里去抠那泥,抠了一块又一块。
两天后,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气。
杜元潮给了一块风水不错的墓地,并派了几个强壮汉子挖了墓穴。
下葬时,跟在棺材后头的,就只有采芹与那个窑工。这是油麻地历史上最短小的一支送葬队伍。
'第89节' 骚雨痴雨1(1)
杜元潮又看到了那张黄花梨木六柱式架子床。
分浮财时,李长望要了它。此后,它就一直默不作声地呆在李长望家,直到李长望将自己吊在梨花纷飞的梨树上。李长望的家被抄,这张大床就由七八个汉子抬到了镇委会一间用于堆放杂物的屋子里。此后的一段时间,它就无人问津了。
杜元潮见到它时,它已落满灰尘,并有蜘蛛在它上面结了好几张蛛网。
他用手指在正面门围子上轻轻擦拭了一下,大床立即露出一小片亮色。那亮色像浸了油,亮得湿润,亮得温暖。他不禁用手指沿着那片亮色的边缘,向外又擦拭了一下,那亮色的面积增大了,仿佛使昏暗的屋子也亮了许多。
他将门关上,然后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
他看见了采芹———小采芹。她躺在大床的里边,召唤着,让他爬到大床上去。他往后退了一步,说到院子里去玩,她便不住地用脚后跟擂着床,叫着就在床上玩就在床上玩嘛。
他站在那儿不动,她侧卧着,向他伸着手,并不说话,只是伸着手。她的一只眼睛被软绵绵的枕头遮住一半,一张红润的小嘴有点儿变形,变成一朵初开的牵牛花的喇叭形。他开始挪动脚步。她的眼睛便开始慢慢地从大大地睁着的状态而转变成半眯缝着的样子,使人感到甜甜的,困困的。
不知不觉之间,那大床上的小采芹就成了一个处处都成熟了的采芹。床上的空间似乎一下子变小了。她依然将头放在枕头上,散乱的头发犹如一朵黑色的菊花在静静地开放。她依然向他伸着胳膊,但这已是一只长长的雪白如刚出清水的鲜藕般的胳膊。她的眼睛一直眯缝着,从睫毛间流露出的目光,水一样的柔软,但却使人血热、心慌、双目恍惚、四肢颤抖。
杜元潮一时迷失在了幻觉里。
杜元潮终于走出这间昏暗的屋子时,一眼看到了朱荻洼。他有一个直觉:朱荻洼早就站在了这里。
“杜书记。”朱荻洼对杜元潮突然从这间平时无人进入的屋子走出,没有表示出丝毫的吃惊。
杜元潮朝朱荻洼点了点头,走向他的办公室。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朱荻洼走进了杜元潮的办公室,回头看了看门外,见没有人影,小声说:“杜书记,那张床,我已将它擦洗干净了。”
“你擦洗它干什么?”
朱荻洼一笑:“那是张好床,不该让它落灰的。”
“我……我知道了。”
朱荻洼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将一把钥匙放在了杜元潮的办公桌上。
“这……这是哪里的钥匙?”
“那间屋子的门我上了锁,这是那把锁的钥匙。”
“为……为什么要给我?”
朱荻洼说:“你累了的时候,不妨在那床上躺一躺。”
杜元潮没有抬头,依然看着手中的一份报纸。
朱荻洼转过身,一瘸一拐地从杜元潮的办公室里走了出去。
杜元潮没有再看那把钥匙,过了一会儿,放下报纸,也走出了办公室。他将办公室的门锁上后,往田野上去了。
眼下正是春天,远走了一个冬季的太阳,一下子又飘回来了,显得大而亮。天空下,一派热气腾腾。解冻后的土地,潮湿而肥沃。花花草草,一切生命,都在暖流中复苏与生长,满眼青色,又是满眼的斑斓多彩。
杜元潮走上了镇子通向外面世界的白杨夹道。树上已长满叶子,夹道看上去像一条深深的村巷,而从远处看,又像是一列正在疾驶的火车。他行走于其间,听着白杨树叶在细风中发出的切切之声。路上很少行人,人都下地了,这是下地的季节。他安静地走着,不时地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穹形大门一般的空隙,望着田野。现在,这片田野与他有了一种新的关系。
它是一片什么样的田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在他心中全然无所谓了。它是否肥沃,让它长些什么,它又能长些什么,所有这一切,他都变得十分在意。他开始不住地出现在这片田野上。他已记住了一连串的数字:镇前是多少亩地,镇后是多少亩地,旱地多少亩,水田多少亩。哪一块地适合种哪一种庄稼,也都一一记在了心上。他的脑子里甚至有油麻地每一条田埂的形象。油麻地田野上很随意的一棵树,很随意的一口小小的池塘,也那样清晰而生动地烙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喜欢一个人独自在田野上走,也喜欢领着镇干部和十几个生产队长、会计在田野上走。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小学教师忽地变成镇党委书记,那种生疏的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一些日子。一年四季,春耕秋种,那水牛,那风车,那木船,虽说从前未必放在心上,但他毕竟是在这块土地上长大的,对这一切毕竟太熟悉了。
他完全不像人们印象中那种土里土气、流氓气息十足的乡村干部。他天生清洁,加之一段教师生涯,使他身上总有一份风吹不去雨洗不尽的安静与文气。他的身体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他的衣服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他的鞋袜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他的头发也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他在田野上不停地走,却不沾田野上的尘埃。此后的许多年,他一直掌控油麻地,并且他的油麻地总是在这一带以庄稼最好、亩产量最高而夺得无数面鲜艳的奖旗,却从未亲自捞衣卷袖、脱鞋卷裤下过水田,甚至从未挑过一担麦子或一担稻子。地里插秧了,他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