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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慢一点的。
这时从西边转过一辆簇新的黑色轿车。车上的装饰在早晨的太阳里雪亮耀眼。车子式样是最新的。开得也飞快。后面带起一大片尘土。叫阳光照得昏蒙蒙的一片,又好象孔雀拖了一条未开屏的尾巴。从西往东到这方来。小童忙掩了碗,说:〃这辆车真新,开得好快!〃
〃管他呢!〃余孟勤皱了眉毛,怒目而视。
忽然到了凤翥街北口那里车子慢下来了。一直轻轻的滑了过来,停在校门口。一点尘土也未带过来。车门开了,大家都向那边看。走动的学生也停下来看。
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军官。待他走开一步,里面跳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姐来。她下来了,又向车内一探身拿了一件披肩。她穿了浅色的时装,小圆点子花。一双浅色半高跟皮鞋,最引人注目的是薄薄的丝袜里悦目的一双脚。
〃妈!车上下来的那个小姐长得多美呀!〃小贞官儿在极端寂静的一幕里锐声的喊。那圆润的小孩嗓音叫人人有了笑容。
那个车上下来的也听见了。她一手挽了披肩,伸出去拉住军官的手臂,一手假装做掠一下那轻垂的柔发,偷偷扭转头来向小贞官儿这边来看。她那还有孩气的眼睛正看见这边一个青年男子穿了蓝布长衫,一双浓眉正压紧了一双锐眼向她盯着。她吃了一惊。怯生生的想躲。不想回身猛了,一脚踏到地上一个小水洼儿。吃了一闪。又灵活的让了过去,没有跌倒。她那大大的眼睛便看了地下,再也不敢抬起,只头也不回,轻轻地说了一声〃妈!我跟爸爸走拉!〃就走进校门。
这边就个人又来吃他们的早点。小童早把嫩嫩的蛋,一口吞了。他心上还有着方才那个俏丽的影子,他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伍宝笙来,他说:〃余孟勤,是你介绍伍宝笙做新生保护人吗?〃余孟勤说:〃你怎么知道?她做保护人一定特别好吧?〃大宴说:〃她还会请人看电影呢,小童怎么会说不好!〃朱石樵说:〃我也要说伍宝笙做起来一定好。〃
〃你们说谁?〃忽然小贞官儿问。
〃伍小姐。〃小童说。
〃伍小姐美,还是将才这个小姐美?〃小贞官儿问。
〃都美!〃小童说:〃贞官儿,你说呢?〃
〃我也说都美!我分不出来!〃
〃小贞官儿,你也美!〃余孟勤说。
小贞官儿抿真嘴儿笑了。周大妈也笑了。说:〃傻丫头子!你还笑呢!〃
〃大宴!〃小童说:〃我说刚才这个有一点比伍宝笙好!你猜是那一点?〃
〃那一点?〃余孟勤问。
〃伍宝笙老穿袜子。人家就没穿袜子!〃小童说。
〃小童!你说将才她差点踩到水坑那一闪。是不是比白鸽子展翅膀还好看?〃余孟勤说。
〃我也觉得。〃小童说:〃她的腿真是最美的。她那样子就不象是会跌倒地的!她一定会打球!〃
〃她也许是新生?〃朱石樵忽然说。
〃也许!〃大宴说。
〃走吧!大宴。〃小童已经吃完。又把手上的糖渍放到嘴里去吮。
〃走!〃大宴说。
〃你们上哪儿去?〃朱石樵问。
〃别告诉他!〃小童赶忙喊。拖了大宴就走。那边余孟勤也拉了朱石樵去大西门洞去看墙上贴的当日报纸去了。
小童和大宴沿了公路直向东走,走完学校的围墙,上了一条小路,这时虽还早,山坡上小路已经晒热了。一会儿,到了三分寺的火化院。这火化院隔了新校舍与三分寺相对。三分寺现在是一部分研究室,及书库。许多和尚让了出来住在火化院这边空房子里。火化院的菜园很大,划了一大块用栅栏隔起,作为生物系的培养苗圃。他两个进去,正看见幻莲和尚在那儿晒太阳。幻莲认得他们便起身招呼。小童唤了一声〃师傅〃,就往里跑。宴取中就站下来说话。幻莲说:〃宴先生,今天学校开学了。〃宴取中说:〃对了,师傅也晓得了?〃幻莲说:〃今年度是谁来管图书馆?〃宴取中说:〃还不知道。师傅又看完什么书了?〃幻莲说:〃也没有什么。乘放假机会借了几本平时借不出来的指定参考书看。等一下宴先生回去的时候,我叫他们交宴先生两本书代还一下。〃说着一合掌就走进屋去了。大宴就鞠了个躬,也向后花园里来。一看门已大开,锁和钥匙都扔在地下,大宴顺手检了起来放在袋里。往里走时,只见一畦一畦各种的花,看不见小童。他把热带性的大宽厚叶子,大朵儿的花全看完了,才在那边同心兰旁边见到小童。他正从井里提出一桶水来。看样子脸已洗完了,正在脱鞋挽裤腿儿。大宴说:〃你的钥匙呢?〃
〃在栅栏门上!〃
〃我进来时候怎没看见呢?〃
〃那一定在你口袋儿里!〃
大宴看他又洗完了脚,也不擦干就穿进鞋里。两个人就同看同心兰。这片同心兰占地方甚大,足足有半个园子。依了不同花色及朵儿大小排在那里。去年花色已经不少。今年又添了有斑纹的。这种花实验遗传最为方便。那些单色的花虽然美,他们去年全看过了。什么殷红的、深紫的、青莲色的,还有黑的,全像有茸毛似的,华丽极了。另外浅色的有极浅。有一种淡黄的和另一种淡青的,又薄得像透明一样。有些花萼也有花似的颜色。一朵朵在太阳光里全像笑盈盈的脸。看到子二代的花床时就有许多奇怪的花了。有一种深黑的花,有绛红色的斑纹。大宴看看说:〃这种顶名贵。〃小童说:〃外行!还不是都一样!〃大宴说:〃你就不数一数!这种的只有两行!别的都是三行!〃小童一看,果然。他又看见一种浅黄的有紫色点子的,他就说:〃不对!陆先生一定是看这种怪脏样儿的,他就拨去了一行!你瞧那种黄的有点子的多神气!〃他们就又跑过去看黄的有点子的。小童又给花浇水,弄了自己一身是水。
两个人跑了半天,也跑乏了。看看什么花也舍不得采。有一小片美人蕉同雏菊又嫌不好看。又看见些绣球,太少,不够。正发愁,又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大宴说:〃听!有人来了。〃小童一听说:〃谁?你猜是谁?〃大宴说:〃吃早点时看见的那个!〃小童说:〃我听着她声音也像!〃正说着那边走过来了五个人,那个见过的军官走在前面,那个小姐走在一位富态的太太旁边。还有一个短装的人,领了个小男孩子。那个军官看见了他们,便回头说了句什么,脚下就快了一点,走到他们这边来。他俩一看这军官相貌有些地方与那小姐一样,记起那位小姐说的话,知道是她的父亲。也就很规矩的招呼了。来的人说他姓兰。大宴就说:〃我叫宴取中,他叫童孝贤。〃那边四个也走到了。也都站住不说话。蔺先生就说:〃两位认得陆先生吗?我们是在美国时的同学。〃小童说:〃我就是陆先生的学生。〃这个花园就是陆先生作试验的。蔺先生也学生物?〃蔺先生笑了。小童偷看那边,蔺太太、蔺小姐也笑了。蔺太太正看着他。蔺小姐眼看着地下。
〃我是学机械的,现在在航空学校。这个花园我来过。今天顺便看看,正巧门是开着的,我们就进来了。〃蔺先生说。大宴听了看小童一眼。小童正看着大宴。
〃我们是陆先生叫来摘花的。摘花去布置迎新会场。〃小童说。
〃摘花?〃那边蔺小姐说:〃什么会场?〃
〃今天下午在南院小礼堂开迎新会欢迎新同学的。〃大宴说。
他们年轻人三两句就说上话了。蔺先生同蔺太太看了笑。说道这里蔺小姐就用眼望了蔺先生。蔺先生一见说:〃哦!我倒忘了。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宴先生,这位是……〃
〃我叫童孝贤。〃
〃对不起忘了。〃蔺先生笑着说:〃这是小女蔺燕梅。是你们新同学。今天刚注了册。〃
〃宴先生!〃蔺燕梅伸出手来,大宴就和她握了手。
〃童先生!〃她又伸出手来。小童一看手是湿的,便点了点头,说:〃我手太脏,才刚弄水来着!〃说着把手在衣服上擦。
〃不要紧!〃蔺燕梅说,她手一直没有放下。小童也握了手。她又说:〃这是我妈妈。〃两个人都上去叫了〃伯母!〃蔺太太就拉过那个小男孩来,说:〃叫,哥哥!〃小孩叫了〃哥哥!〃蔺燕梅抱起他来在小脸上亲了一下,又放下来说:〃他是小弟,才三岁。〃
童孝贤说:〃我也有个弟弟,也是三岁,不在这里,我家在重庆。〃
蔺先生看了蔺太太笑。蔺燕梅看了看她的父母亲,又说:〃迎新会是不是新生都要去?不去行不行?〃
〃新生都要去,不去不行。旧生不一定都要去,礼堂小,都去三千多人坐不下。〃小童说。
〃新生也不一定都要去,谁告诉你要都去的,小童?〃大宴说。
〃我就是说这个。〃蔺燕梅说:〃妈咪,方才注册时,我听见两个男生说开完了迎新会,他们就要欺负新学生了!〃
〃我们不会!〃小童说:〃我们今年要用大哥哥,大姐姐制度了。〃
〃是不是保护人制度?〃蔺燕梅问。
〃就是保护人制度。〃大宴说。
〃那就不对了。〃蔺燕梅说:〃我听他们说了。他们挺凶地说:'不要保护人制度!咱们按老规矩'吓死人了。〃
〃不至于的。〃大宴说:〃这次是由心理系金先生管的。〃
〃他是心理系的。〃小童指了大宴说。
他们又一边说一边走。又绕到了门口。小童说:〃咱们还是现在摘还是下午再来?大宴。〃大宴说:〃现在没有篮子。〃小童说:〃找幻莲师父借。〃大宴说:〃别又去麻烦他。方才他托我还书,还说一会儿由小和尚交给我呢?别打扰人家修行。〃小童说:〃那就下午再来。〃大宴说:〃对!省得误了午饭。〃大家走出了园门。大宴掏出锁来把门锁上。
〃你们全在学校里包伙食呀?〃蔺太太问。
〃对了。〃小童说:〃非在校内包不行!〃
〃又是非这么不行,非那么不行!〃大宴说。蔺燕梅这回也笑了。
〃我看……〃蔺太太向蔺先生说:〃咱们叫蔺燕梅也在学校里吃包饭!〃
〃我早说要这样!〃蔺先生说。
〃妈!我也没说不在学校里包饭!〃蔺燕梅娇娇地抢了说。
〃你们吃得还好吗?〃蔺太太问。
〃怎么不好?〃小童说。
〃饭菜是差一点。〃蔺先生说:〃这个我知道的,不过年轻人怕什么!还有饭厅没有凳子,吃得时候大家是站着的。〃
〃对了,我们是站着吃的。可以端了碗走来走去地吃。〃小童说。大家都大笑了起来。
走到了前院,一个小和尚听见了,送过两本书来叫给大宴。大宴说:〃知道了。〃小童问:〃什么书?〃大宴一看说:〃两本都是哲学系的。一本是柏拉图对话录五种,一本是理想国。〃
小童听了就问:〃蔺燕梅,你是哪一系的?〃
〃外国语言文学系。〃蔺燕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外文系就够了。〃小童说:〃我们认识外文系一个姓冯的,挺好的一个人。过两天遇上了就介绍给你。他是个小胖子。常常笑的,跟我一样。〃
〃是不是也穿一件跟你一样的制服?〃蔺燕梅试着问。小童听了就想起件事来,他低头看看胸前,昨天戴的花大概在晚上脱衣服时掉了。他放了心,说:〃夜市这么一件破制服,比我高一点,比大宴矮一点,也不带眼镜。〃
〃叫冯什么贤?〃蔺燕梅说。
〃冯新衔!新旧的新,官衔的衔。你认得他?〃
〃就是他!就是冯新衔!我注册的时候,就是听他跟另外一个小个子说的。是那个小个子说要打倒保护人制度的!〃
〃他没说吧?〃
〃他倒没说。他说不要保护人制度,他是外文系的,他说:'我才不当什么保护人呢!'那个小个子就说要打倒保护人制度了。〃
〃他不会说的。他是个好人,他懒这是真的。他懒得当保护人,也懒得欺负人。那个小个子什么样儿?又一点儿小麻子?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