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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扮好了,跪在你的椅子前面,说:'我是你手里的竖琴,你不调奏,我不成曲调。我是你笔下的颜色,你不画,我不成图形。我的颜色,美丽,没有你的爱情,就失去了意义!'你还嫌这句子不好。你哪里知道,戏中戏本来也不是人生呀。戏词天生是戏词呀!戏里佣人和小姐说的台词可以口吻不一样,为什么这种半醉时的人说话口吻不可以和醒时两样?〃
范宽湖不是好辩的。他就不开口了。其实这几句台词他们写的时候大家会意是专为了蔺燕梅这么漂亮的女角儿说的。这样的话,由这样的人在台上说出来,便不由得人不听下去。蔺燕梅自己心里清楚极了。她每天不知道收到多少痴情人的信。那些人从她台词中受教。多少感激涕零,甚至有人信上说:〃我正是你们戏中所指摘的人。有一天你的影子在我心上,我一天不会忘了你们的教训,来救我罢。蔺小姐!〃
但是贵族似的范宽湖不相信世上有这么易感的人。他嫌这台词一上来太不像口语。太与他自己在台上的演说相径庭。既然蔺燕梅口气不要他再提起改词的事他便不说什么了。他顺手用铅笔在包书纸上描绘对岸的玫瑰。这时岸上正没有别人。
小童刚好走过来便看他画玫瑰。蔺燕梅爱和小童说话的便说:〃小童天天看你忙得很跟一只小蜜蜂似的。你有工夫来看纸上的玫瑰?〃
小童孩气得很,他说:〃至少蜜蜂懂得玫瑰。范宽湖你画错了。这完全是人画的玫瑰不是真玫瑰。〃他们这种对什么事都有兴味的争论,是蔺燕梅去耶露撒冷朝圣后,久已失去的快乐了。在大余那里仿佛快乐便是罪恶似的。
〃怎么不真?〃范宽湖说。
〃蔷薇科的叶子都是五小瓣儿。你画的大片儿叶子有点像茶花。〃小童说:〃不信你绕到半岛上去看一看。〃
〃来!咱们商议一件事!〃范宽湖说:〃有蔺燕梅在这儿。咱们有权商议。〃
〃跟我商量?〃她睁大了眼睛说:〃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地?〃
〃去年我把邝晋元扔到水里去了。想想他也真是冤枉。〃范宽湖说:〃闹得今年大家还谈论。如果我是你,就不愿被人比做花。乘今年不过是第二次花开,把这个俗气的说法摆脱开。我过去摘一朵花给你戴戴。花便是可以摘的了,你的身份就和花分开了。什么一天到晚人人说的'校园里的玫瑰'也就叫不响了。什么我的那些倒霉外号也就没有人说了。〃
〃我也实在讨厌这些俗气的外号。〃蔺燕梅说:〃大半年了,我认为人家都忘了呢,现在又叫了起来!许多在很远地方的朋友都写信来问我!〃
〃不过这一下子,花可倒了霉了。〃小童说:〃你们一摘也许人人都摘。而外号未必消失。〃
〃玫瑰花又不给子的。〃范宽湖说:〃本来是摘了戴戴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小童说;〃天下除了绸花纸花是为人戴的之外,没有花开是为人的。〃
〃不跟你说!〃范宽湖说:〃蔺燕梅你爱哪一朵?〃
蔺燕梅一年过来,对自己的看法改变很多。她早已不做玫瑰三愿的梦了。她倒时常想:〃长成一棵大树!一棵大树!直到伐木人来的时候!〃。
她听了范宽湖的话,便用眼找了一找。看见正对面,最上一枝,有一朵半开的,最饱满,最嫩。她指给他看。说:〃就是那一朵。〃
〃我过去啦!〃他对小童说。
〃管你呢!〃小童说:〃去看看玫瑰叶子是什么样子再说罢!〃
范宽湖就绕到半岛中心去。那里很少有人到。有几只石凳子放在那里,半截已经埋在土里了。他用力摇了摇,土松了些,却搬不动。蔺燕梅半天看不见他的影子就喊:〃你到哪儿去了?范宽湖!〃
〃我在这儿哪!〃他也喊:〃这儿草真深。草里头还有石头桌子,石头凳子哪!恐怕从前这儿是可以坐着玩的地方哩1〃
他一喊,草里有几只出来觅食的田鼠便四散窜走了。有的慌得找不到路,竟会撞到他腿上。他惊叫了起来。
〃怎么啦,范宽湖?〃她喊:〃叫刺扎着了?回来吧,我不要花了。〃
〃还没碰到刺呢!〃他喊:〃一只老鼠撞在我腿上!这儿真成了闹鬼的地方了!〃
他又用脚拨开草向前走。热带的丛草长得很高直齐到他腰际。地上又湿,才几十步远便很难走到。草里乱飞着蚊蚋小虫,挥也飞不散。手臂上,颈子上都被咬了。还有许多毛刺的草籽便抓着他的衣服。他再也想不到这玫瑰花墙后面的路这么难走。
好容易挨到花丛背后,才发现花朵全是向阳临水开的。这背面并找不到花。他用手分开花枝子。手臂上被刺划得一条条的血痕。他赌气非摘到不回去。他一叫也不叫。对岸蔺燕梅同小童现在隔了花枝看到他了。
〃就是你前面最高的一朵。〃蔺燕梅指给他看:〃喏!〃
他伸手一比,差个三四尺,够不着。不是太高,是花丛太厚。枝条又密又多刺,他不能走过去。
他弯下腰来,在邻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枝条没有塞满的洞。他可以伏在地下钻过去。他就又分开丛草往那边去了。对面岸上小童和蔺燕梅又看不见他了。
半晌,他由花丛下面钻了出来。
〃小心!这可不得了。〃小童喊:〃再爬一步就掉下水了!〃
他忙停住,探头一看,可不是吗。丛草下面,已经是土岸的边缘了!他便小心地站起身来,牵了玫瑰花枝,沿了岸边一步一步试探着走。那边两个人替他提心在口。
终于他安全地走到了那一朵花底下。用另外一条枝子把花的这一枝勾近来。
〃摘啦?蔺燕梅?〃他喊。
蔺燕梅心上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花就是自己吗?我就是玫瑰花神眷顾,象征的人吗?梦话!叫他摘吗?为什么单叫他去摘呢?不叫他摘罢,那就不该叫他费这么大的力气爬到花旁边去!〃她心上想着,嘴里说不出话来。
〃摘啦!蔺燕梅!〃范宽湖又喊:〃我快掉下水了!〃
〃为什么他逼着问我呢?〃她仍旧在想:〃怎么小童不说话呢?怎么没有别人赶来拦他呢?如果谁也不拦,摘就由他摘吧!〃
〃我说——我——要——摘——啦!〃他喊:〃我站不住啦!〃
〃站不住不会回头吗?〃她还在想:〃你若是不想回头,伸手就摘,又有谁管得了你?〃
旁边小童看了很奇怪。他完全猜不透蔺燕梅的心理,于是他也说不出话来。范宽湖已经把花够到手了。
有一只大马蜂飞了过来。〃嗡!嗡!〃地在范宽湖的头上转。他又不敢挥手打它。因为他脚底下泥土很松,立足不稳,如果一用力,土非塌了不行。他只顾去折花,不敢惹它。
〃喀嚓!〃一声。对岸都可以清楚地听到。花已经折下来了。蔺燕梅心上仿佛直插进一把冰凉犀利的尖刀一样。她不觉呵开了小口。手按在心上。她用微弱的声音说:〃好了!回来吧,范宽湖!〃
〃这只马蜂讨厌!〃他说:〃老在威胁我!去你的!〃他站稳后用手向马蜂一打。
这又松又软的池岸如何经得起他的身体呢!他又用力非常之大。一挥手间,脚下的土松下一块。和去年邝晋元一样,〃卟通〃一声!他也掉下水去了。
他自己,小童,两个心上没有什么事的男孩子,都觉得很好玩。所以当他从水里冒上来时,两个人都大笑起来了。他把手中的花向蔺燕梅摇了一摇,用嘴叼着,便从水里游过来。他说:〃我宁愿从水里游过来,那边的路才难走呢!〃
蔺燕梅撇开心上的胡思乱想。也笑了。池岸很直,她接了花。含在口里,帮住小童把他拉上来。
〃到我屋去找件衣服换吧!〃小童说:〃这个样子回不去北院啦!〃
〃一块儿去吧。〃蔺燕梅一边把玫瑰花带在耳边头发卷儿里。这么说:〃我也去看看小童养的鸽子去。〃
他们三个走到五号宿舍。小童进去找出衣服来,交给范宽湖到盥洗室去换。他便在屋外陪同蔺燕梅在鸽棚前面等他。
有一只蜜蜂飞来落在蔺燕梅带的花上。〃蜜蜂!〃小童说:〃小心螫了你!〃他便伸手要去赶。
〃由它在花上停着吧!〃蔺燕梅伸手来拦着他:〃蜜蜂有了花不螫人的。〃
蔺燕梅要粮食喂鸽子,小童进屋子去拿。蔺燕梅等他走出门来便问他:〃屋里有人吗?〃
〃有。干什么?
〃有人就不说了。〃
〃你想进来看看?〃
〃不是。〃
〃不是?那么是想偷东西?〃
〃胡说!〃
〃那么说老实话!你问屋里有人没有干什么!〃
〃我是想进去看看。〃
〃说实话吃不了亏。〃小童说:〃我给你去巡巡风。〃他走进去,又出来说:〃你可以进来。〃
〃不是有人吗?〃
〃不要紧。你进来就知道了。〃他说着拉了蔺燕梅一把。两个孩子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了。这原来是一个长形的房子,两边既然密密地排了双层床,中间看得通的甬道也就很狭了。又因为床排得太挤,完全是挨着的,所以邻床的人都用被单隔开。倒也像一间一间的小房子。蔺燕梅走进来便没有人看见她。
〃哪一张是你的床?〃她极小声儿地问。
〃这一张。〃
〃是上铺是下铺?〃
〃上铺。〃
〃妈呀!好乱!〃
〃下铺就不乱?〃
〃不认得人家怎么能乱说?〃
〃好滑头!你说我的床怎么乱?〃
〃被子,枕头,书,纸,无一不乱。床头上三层书架尤其乱得吓人!〃她吐了一下小舌头。
〃床是因为太忙忘了铺。〃
〃架子呢?〃
〃三层架子,各有专用。井井有条。〃
〃你第一层堆的是什么?〃
〃衣服和书。〃
〃第二层?〃
〃书和衣服。〃
〃第三层?〃
〃两样都有。〃
〃啊唷!〃她忙忍住笑先跑出屋来:〃气死人了。你就不会理一下?〃
〃清理了不久也是要乱。这样呢,常常可以丢东西,于是也常有一下子又找到它的快乐!〃
蔺燕梅忍不住笑地看了他,又驳不了他的话。她的眼睛闪闪地散出快乐的光,仿佛告诉小童说:〃留点笑话罢!做做好事罢!我笑得支持不住了。〃她心里想得是:〃你这个人真妙,仿佛就不会一时不快乐似的!〃
小童手里还握着粮食呢!他把一点高粱放在自己肩膀上,鸽子便停在他肩膀上来吃。他一两年来身体发育得高大多了。两肩又宽又厚,鸽子在上面抢食,他笑着看它们。
〃你要不要把高粱放在肩膀上?〃他问蔺燕梅。
〃不,我怕。〃她说:〃给我一点,我敢让它们到手上来吃。你先告诉我,啄得疼不疼?〃
〃一点也不疼。〃他便倒一点高粱在她手上。鸽子便停在她手上去啄着吃。她爱极了。头发被鸽子翅膀扇得乱飞,她偏了头让开。母鸽子那红如珊瑚的小脚瓜不留情地在她手上抓。说疼吧,抓得也不重,也不会抓破。说不疼吧,真是被它抓得怪难受的。不一会儿吃得只剩下手指缝儿里几小颗粒了。有一只鸽子不走,它用力把小嘴往指头缝里钻。越钻高粱越陷得深。有时也叨着手指的皮肉。她实在忍不住痒了,便笑了起来,轻轻吻在鸽子圆圆的小头上一下,放手扔下了高粱叫它飞了。
小童看了蔺燕梅的样子,觉得别人说她比去年美是不错的。蔺燕梅问他:〃你想什么?〃
〃我想给这只鸽子取一个名字。〃
〃叫做什么?'最后一粒高粱'好不好?它实在很淘气。人家都飞了,他偏啄!〃
〃也好。不过我不想用这么一个实物的名字。我叫它'梅吻'〃他说:〃你对待鸽子比对待玫瑰花好多了。〃
范宽湖换好了衣服回来。两个人一同送蔺燕梅回宿舍去。范宽湖穿了小童的衣服,蔺燕梅戴了池边的玫瑰!第二天这事便传遍了全校了。
〃校园里的玫瑰〃是不容采折的。这样的行动激怒了全校的人了。范宽湖失足落水是他应得的惩罚。小童不能尽校园中一份子的责任从旁拦阻也必有他要受的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