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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了,黑暗的一片里,忽然有了光。新舍电灯亮。就在那长排的宿舍之中,每十八号宿舍外,有一个走动的人影。这些宿舍全是长形直甬道似的茅草房子,两端开门,两边开窗。十八号是东西横着的一幢宿舍。黄澄澄的一片灯光直演出来,照在门外地上,成了一块长方形明亮的地方。门口两边那边里有一片小花圃。那一个走动的人影走到门口便停住了。他的身材不高。小孩气的动作,笑着的脸,一只手还在整理衣裳,他眼看了地上的美人蕉说:〃取歪!我都完了事又来了。老太爷!作不完的拿到茶馆去干不成?〃屋里出了回声:〃稍微等一下就完,你瞧我的美人蕉够多好!〃
门口这一畦地上掺杂地种着美人蕉,蝴蝶花,也有西红柿和红辣椒。这块原来是菜园的地方,土地是十分肥美的。如果不去管他,莠草凭亚热带的风,直可以长到一人多高!如果肯用一点心,那么一片好花圃或是一季菜蔬是不用费事就可有的。新舍每幢长形茅草房子要住四十个人的。双层床密密地排在那儿将将一边可排十个。四十八号宿舍门口的果蔬,花草皆长得像一回事,也栽得齐整,过路的人只要肯留心必可知道这宿舍里定住着一个勤快、健康,刚强,有耐心,也有趣味的青年人。
现在蝴蝶花已过时了。美人蕉倒还不寂寞。若不是保护得好,这一片虽得留住一半。就是这样还不免有许多花瓣儿已生黑渍了。门口这一个看了一回花,顺手就摘下了一朵,一边往胸襟上插。一边说:〃取歪!你到底是想喝水去不喝?要是不想:干脆说句明白话,我自己走了。〃
〃你不是才来两趟么?总要三顾茅庐才能请得出名儿来。〃屋里那一个说:〃白莲教又独自个跑出去了,你要是不等我,我也只好今天不喝水了。〃
外面这个一听白莲教又走了。他本来簪上了一朵大红花就怕这外号白莲教的朱石樵看见奚落他的,这下子胆子大了。他问:〃朱石樵什么时候出去的?你怎样知道是独自一个?〃
〃我们几个人才一进屋,那也就是一个多钟头的事,看见他从那一头门里出去了。后来他们各人去玩了我这才做活。〃
〃取歪,又是做活计,大姑娘似的。出来看看这儿吧!我又请下你一个女儿来了。〃这一句话屋里的那一个听了才真着了急,赶出来看。他手中正补着的袜子还套在左手上,一根针被线系着在下面悠荡,一闪一闪地。原来,他在补袜子哪。他看见这一个叫做童孝贤的把他的花又摘了一朵下来,他就说:〃小童!昨天才告诉你花儿不能再摘了,现在代表三十三天的三十三朵花又叫你摘下一朵儿来,成了三十二朵,算是怎么说呢?〃童孝贤永远是笑的,他说:〃跟白莲教住在一块儿已经有了点邪气了。什么三十三天?你听着,你宴夫子名叫取中,依我们山东话'中'就是可以的意思,取中就是请摘花,我便采一朵。可是我有时喊你取歪,就是因为人老折磨我。我就要罚你。我一喊取歪,就要罚一朵。现在……〃
宴取中不及童孝贤手快,早又被他采下一朵。他接着说:〃所以你要我等,我每喊一声不论取中或取歪,我全等于向你声明取了一朵。〃
〃现在剩了三十一朵了。〃宴取中说。
〃正好!明天十月一号开学。十月大,我一天一朵!总比叫他们枯死了强,反正花过不去下一月。〃
宴取中是个直爽人,岁数也比这童孝贤大些。他生长东北。祖上是河北省人。在北平读的中学,一口纯正中听的北平话。身材高大,气色健康。他诚然十分爱花,可是他就有这么一个脾气;花在地上长着时他尽力爱护,并为他们起了各种名字。一片花圃便是他的一个家庭、一团骨肉,在这里他寄上了无限乡思。可是一旦花摘下了。他便把这些想法都收拾起来,只去照顾他那些仍生长在土上的。他是过去的事决不追究,人事已尽的憾事决不伤感。他也是〃不伤脑筋〃的,他常说:〃决不伤那无谓的脑筋。〃他待人极其周到。这小童孝贤更为他所爱。他见童孝贤把第一朵花簪在制服上左胸口袋上,便把左手上套着的袜子取下来,将这第二朵花拿在手里,又把小童已带好的那一朵摘下来一并捏紧,俯下身去为他插好。他自己知道对于已经摘下来的花他尚不及小童有情。他说:〃什么取中,取歪的。别找白莲教听见笑话你了。撇开你那不通的'二难题'吧,你去年逻辑才考六十六分。我还记得呢!走,喝茶去!〃他顺手把未补完的袜子绕成一个球,向屋内床上一扔,就同童孝贤走了。
他们转过一排树,沿了小河边一条小径向校门走去。这里是没有路灯的,草径黑暗一片。而他们却熟悉得像有夜明眼一样,让开了路上的老树根、蔓草,走上大路,出了校门。
〃大宴,〃童孝贤说:〃人就不应该在上帝所给他的东西之外再添上些什么。其实人除了烦恼之外,又何曾添上过什么呢?〃
〃不过据我看来,上帝并未给人类去添什么的力量。到现在为止,世界上所有的东西还是和创世纪时一样。〃
〃别找岔儿,〃小童笑了。〃我是说你不必穿袜子。人凭空把上帝安排好了的世界改了样子。这改变就是文明。文明给你的是什么?是身边要求的物质环境,同心力要求的知识。这两件都是痛苦的来源!你要穿袜子,还要补袜子,又要买袜子,又要挣钱买袜子,别人又要织袜子换钱,妈呀!你看我,到了昆明就没有穿过袜子,先是为了游泳方便,后来是雨季来了到处找不到干地。现在在是得到解脱!这就是我进化的三部曲!昆明是比较接近上帝的地方,才一年我已经懂得了这许多,将来我还要到更接近上帝的地方去!〃
〃你确实懂得了不少。〃宴取中说,他心上又笑他,又喜欢他:〃可是上帝不见得懂得你,也许他还要给你不少钉子碰!我觉得如果有上帝的话,他并不是造了个世界就走开了。他一直在造。他先造了人,又假手于人来造。至少,我们在按捺不住那一点知识欲同创造欲时,是可以感觉到上帝力量之存在了。我们的一切都恰巧与他的定范相合。我们的挫折,与因挫折而改变的结果也全是他那个大本子上早写好了的。我们若是有了开倒车的念头,就是个逃学的孩子。也许又正是他挑选出来加以惩罚以警戒别人的人。不过……〃他说到这里,看了童孝贤一眼,童孝贤正仔细听着:〃不过这个话我说远了。当然不见得不穿袜子就是开倒车。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宴取中到底大了几岁,他代童孝贤想了一下,才加上这么一句。
童孝贤却不让他:〃那么你是喜欢束缚?生活中每一小节你都要在上面花一点精神?头上能顶上些什么便顶上些一种叫做帽子的东西。身上能添点麻烦便也赶忙添上?各种带子,衣服,里里外外的?见到人要招呼寒暄,感情要受支配,一举一动全在一定的格式内走!不敢出去一步,象裤子扣儿似的少扣一个也不成?这也是上帝的旨意?〃
〃上帝的旨意!〃宴取中严肃了。〃是个好名词!上帝只给了旨意不曾规定细则。我相信,我们从人情中体会出来的道理是履行上帝的旨意最可靠,最捷近的路。因为人情是上帝亲手早的。许多人们最后演化出来的繁文缛节原来是为了显示或装饰人情的,闹得来喧宾夺主,人们舍本逐末,不谈人性,只讲究仪式了。这个原本是错的。然而因此便把文明的功绩一笔抹杀也不公平。现在把这个与快乐痛苦连在一起说,因为你的话不结在快乐和痛苦上是不肯罢休的。我想一个彬彬有礼的社会是较一个杂乱无则的社会容易处些,也和睦快乐一些,因为人情究竟是相差不多的。依了人情行事是会使最大多数的人快乐的。你也不见得是真会到什么更接近上帝的地方去。人家若是真心对你好你也会希望他见面时招呼你一下。不是一低头过去。这是坏事吗?〃
〃那么顺从大自然是错了?怎么从卢梭,沙多勃易盎起人家也喊了那么些年回到自然去呢?〃童孝贤这回是认真的问。
〃回到自然,就是要你乖乖地做人!用一切新方法求更新一步的进步!有了电灯 便用电灯光来做事,有了氦气,就用氦气来做高气球!因为一切都是顺了自然才有的。到了今天,要想不穿衣服,茹毛饮血倒是违反自然了。你的态度叫做矫情。这是危险的不安定的情绪的来源。会叫一个活泼好动的心灵走到牛角尖去转不过身来!矫情是不对的。那多少带点意气用事。人时时应当查考他自己的思想是否转动自如,而不受任何压力?如果有不能考虑,或不堪考虑时,便是离开正道了,需要清醒,赶紧寻路回来!有人说跳崖,投海的人全是犯罪而不自知。所谓一时心窄也就是矫情的意思。如果在他那千钧一发的时候,他先把头向四周自由转动一下,他必可想的开了。我们另外一方面尊敬那些从容就义的先烈,志士,与义无返顾的沙场英魂。他们也是死,而他们死时是四面八方都想到了。只有死是正路才死的,是从容死的。还有一种死,英雄是英雄些,如同太史公笔下的任侠之士,与常提到的溺死桥下的,所谓尾生之信的故事的主人翁,便属于这一类。他们做人情之事,做过火儿了,也是矫情的一种。这一点我的话就刻薄了。〃
〃然而英雄、侠客、诗人;也都有大过人的地方!〃小童也严肃了。〃一件东西的美,就在他所夸张表现的一点情绪上!希腊那些半人半神的英雄们就叫人不由的景仰。叫人觉得是空中的神像,不是可以比肩称论凡人。我们用情时也夸张一下,这不能就说是矫情。总之你是凡人,我是诗人!你补袜子,我不穿袜子。〃他又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其实他永远也不会是诗人。他只是个顽皮的小弟弟。他今年将是二年级生了,大宴比他高两班。他学生物,大宴学心理。他才十九岁,聪明,也用功,他就是喜欢在大宴面前找岔儿抬杠,他也因抬杠知道了不少学识。大宴也喜欢他的思想怪快捷的也常认真地和他辩,不过辩到要紧关头,这童孝贤又常常忘了是说什么反去招惹些别的话题去了。
大宴现在听到他引到这种过于人情的辉煌的人格上来,也顺从了他的话说:〃夸张几乎是艺术所必需的。然而我们要把对夸张的需求也要算在天赋人情之内。我们谈的是生活,一句老话'人情!''圣人者'也不过是'人情之至也。'就是把'人情'两个字作得最到家,并不是到了家,又从后门冲出去。〃
童孝贤此时早已不听他的了。因为他们出了校门顺了公路往西走已到了凤翥街北口。这里一路都是茶馆。小童早看见一家沈氏茶馆里做了几个熟朋友喊了一声就往里跑。在茶馆里高谈阔论的很少。这几乎成为一种风气。在茶馆中要不就看书做功课,若是谈天只能闲谈些见闻,不好意思辩什么道理,所以大宴要赶忙结束这一路来说的话,而小童已冲进茶馆里笑语一片了。大宴也笑着跟进去。
学生们坐茶馆已经成了习惯。为了新舍饮水不便,宿舍灯少床多,又无桌椅。图书馆内一面是地方少,时间限制,——凭良心说人家馆员可够辛苦了,早上、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