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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第一家必胜客将开业,他要去提前排队,做第一个在本市吃上比萨的人。
还有一个年龄稍大的表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舅妈对她的婚姻充满期待,刚有人给介绍了一个公务员科长,有一套九十多平米的房子,月收入三千多,年底还有奖金,就是岁数大了点儿,三十多了,表妹自己不感兴趣,不想让自己的婚姻成为父母改变生活的手段,只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而舅妈一再让她去见科长,她就是不去,母女二人僵持了,谁也不跟谁说话。所以,这件尴尬的事情并没有成为全家议论的话题,倒是一个表弟的相亲,为众人津津乐道,最近半年,他妈,也就是何小兵的三姨,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得赶紧回去给我儿子做饭,吃完他好相象去。在三姨的不懈努力下,表弟终于相上了一个,两人已经见过三次面了,并相约见第四次。
饭已经熟了,表弟还没有结束和女方的第四次会面,大家在等他回来吃包,谁也没有打电话催他,希望他能尽兴。这时表弟来电话了,说不回来吃饭了,全家人都替他高兴,并拿三姨开玩笑,预祝她早日抱上孙子。
何小兵最担心的事儿在这时候出现了,作为比表弟大五岁的哥,表弟都快成家了,他还耍着单儿,姨们舅们自然关心,问何小兵什么时候能人问题解决了。在他们看来,这是人生中躲不开的一件事情,何小兵有他自己的想法,只能付之一笑,用“我也着急”来调侃过去。他一直覍得活着应该听凭天性的召唤,不想强迫自己因为人类既定的规矩而强迫自己做那些并不想做或不想在这时候做的事情。结婚并不难,难的是是否准备好了,他觉得目前自己还没有这方面的准备。
桌子的饭菜是何小兵熟悉的,以前过年一直都是这些样,鸡鸭鱼肉虾肠菜,另外还有当地产的罐头。当桌上的菜已经摆不下的时候,何小兵小时候也爱吃,现在对它已经没有了兴趣。
吃饭的时候依然是先尽着男人和孩子们,女人们辛苦了一上午,还要等男人和孩子们吃完,腾出地儿,她们才上桌,她们生活的目的似乎就为了给男人和孩子做饭。
电视开着,吃饭的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着,偶尔瞟一眼电视,并不看剧情,只是在寻找里面的明星,然后交流这些明星的八卦,哪个男演员是靠吃软饭出名的,哪个号称未婚的女演员孩子已经多大了。这些谈话也是有节奏的,每说到节奏点儿上,男人们就拿起杯喝酒,然后到了下一个点儿上,开始抽烟,针对手里烟的味儿道也能扯出很远。
何小兵觉得这种生活有一种天然的魅力,虽然当事人自己不觉得,但没有融入进这种生活里的人,作为旁观者,会羡慕他们能在这种简单与平庸的生活中获得乐趣。
孩子们吃饭快,吃完给女人们让地儿,他们出去玩儿。何小兵开着车,带着弟妹去唱歌。车从姥爷家拐出来,经过一处院门的时候,那儿有一块多年来一直埋在土里的大石头,何小兵看了覍得少点儿什么。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来了,少了一个人。
以前这块大石头上总坐着一个傻叔叔,他总在何小兵每次去奶奶家的路上向他微笑,不仅向何小兵微笑,他向所有路过的人微笑,笑容灿烂,眼睛明亮,面庞黝黑——常年坐在这块儿石头上被太阳晒的——一年四季裹着一件不知道本身就是黑色的还是因为脏了才黑的棉袄。夏天,棉袄里面什么都不穿;冬天,棉袄里面还裹着一件棉袄。除了管他叫“傻子”,大人和小孩们都想不出对他更好的称谓。
有一次,何小兵和姥爷家的邻居小孩们玩弹球,傻子就坐在石头上,咧着嘴看着。那次何小兵把自己的玻璃球都输了,沮丧地回了姥爷家,看了傻子一眼,傻子冲着他笑。何小兵觉得傻子真讨厌,自己的玻璃球都输没了,傻子还笑。
没过多久,何小兵在去姥爷家的路上碰见推着三轮车卖冰棍的,买了一根,一转身,看见傻子正对自己笑,笑得何小兵毛骨悚然,觉得傻子既可怕又可怜,天那么热公还穿着棉袄。何小兵走上前,把冰棍给了了傻子后,赶紧跑了。几天后,何小兵从这里经过,傻子向何小兵招手,何小兵走过去,傻子从棉袄里掏出东西攥在手里,笑着向何小兵伸去,何小兵不敢接,跑开了。
又过了几天,何小兵去姥爷家再次路过这里,离老远就看见傻子冲自己笑,何小兵想低着头从傻子身边过去,但傻子“咿咿呀呀”地叫开了,何小兵抬起头,看见傻子又在向自己招手,从棉袄里掏出东西,伸出手。何小兵鼓足勇气走过去,伸手去接,傻子松开手,在东西即接落下的一瞬间,何小兵又害怕了,赶紧把手缩回,几个被阳光照耀得晶莹剔透的玻璃掉在地上,“噼啪”作响,滚向一边,何小兵一愣,看向傻子,傻子捡起玻璃球,又递给何小兵并冲着他笑,这笑容,和平时晒太阳的笑容不一样。
从些后,何小兵每次去姥爷家,夏天都给傻子买一根冰棍,冬天给傻子买一块烤白薯,傻子则会时不时地从怀里掏出一些洋画儿,烟盒等东西给何小兵。
何小兵去北京上大学之前,去姥爷家,还看见过傻子坐在石头上。那时何小兵已经长大了,不再给傻子买东西吃了,但是他也会冲着傻子笑,而傻子还动不动就从怀里摸出什么试图给何小兵,何小兵笑着摇摇头走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傻子就不见了,上回姥爷去世的时候,何小兵也没有看见傻子。何小兵问弟妹们,傻子哪儿去,弟妹们告诉他,傻子死 了,死了好几年了,人们都说从此路上少了一道亮丽的风景。何小兵听完心里酸酸的,他想起了那几个早不知道被他丢到哪去了的玻璃球。
从后视镜里看着空空的石头,何小兵恍惚觉得,傻子就坐在那上面,裹着黑棉袄,晒着太阳,正冲着他笑。
到了练歌房,弟妹们轻车熟路地进了包房,点歌,开唱。十几岁的小孩,把情歌唱得深情款款,手捏着麦克,摇头晃脑闭眼睛,表情陶醉,而且还是标准的粤语,但唱完最后一句,紧跟着来了 一句,“哎呀妈呀,累死我了”,又暴露出浓生的家乡口音,很难想象这两种声音是从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这里没有何小兵想唱的歌,麦克风在弟妹们的手中传来传去,何小兵坐在他们中间,就当陪着他们玩儿了。看着他们唱得那么投入,何小兵心里很愉悦。
表妹一边唱歌一边趁着间奏的空隙联系着正在约会的表哥,发短信让他带着对象过来玩。过一会儿表哥真的过来了,就一个人,表妹问他对象呢,他说对象不好意思来。接下来,就没人唱歌了,开始审问表哥的对象的进展,无论是已经毕业还是正上中学的,都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表哥被问得也很高兴,这已成为他们生活的乐趣,似乎早日找到那个和自己相伴一生的人,对他们来说是最美妙的事儿。
唱完歌,何小兵拉着弟妹们回到姥爷家,屋里正支了两桌麻将,男人一桌,女人一桌。男人那桌气氛沉闷,玩儿得大,都面色凝重,女人这桌嘻嘻哈哈,更像是在哄孩子,何小兵四岁的侄子也在牌桌上,只负责抓牌,后面坐着两个大帮他出牌,居然胡了一把毫华七对,小侄子推倒牌,伸手向点炮的姨奶要钱,众人哈哈大笑。
何小兵觉得大人们对小孩的这种爱很糼稚,但爱本身,又是高尚的。他对这种世俗的生活既羡慕又鄙视排斥。鄙视的是,虽然获得快乐,但本质毫无意义;羡慕的是,虽毫无意义,但那种快乐是实实在在的。
何小兵的大哥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今天是他们单位年底的茶话会。大哥心情不错,一个劲儿地说在会上受到了领导表扬,因为今年他给领导送礼了,送了五张购物卡,一张一千块,这是他的同学教给他的,如今他的同学已经是副处级了,在这方面,大哥对他的同学心服口服,他总是落后这个同学一步。看来同学教给大哥的办法没错,谋事已经在人了,就看成事在天了,大哥抱着来年升级涨工资的美好想法,哼哼唧唧地睡着了。
有客人来姥爷家拜年,和家里人都很熟了,不用见外,牌桌并没有因来人而解散,客人抽了两烟,看了几把牌,聊了聊大家熟悉的人和事儿,张三家的老人没了,李四家的两口子离婚了,王二麻子家的孩子没考上大学,谁失业了,谁做生意赔了。何小兵听着这些事儿,想,可能生活就应该是这样吧,没点儿乱七八糟的事儿,那就不叫生活了。
何小兵约了王大伟,晚饭没在姥爷家吃。王大伟给他媳妇在电影院的地下一层开了一个小店,这里是全市年轻人的聚集地,都是卖些新奇玩意儿的。
何小兵在街上开着车,敞着车窗,闻着这个城市到了冬季夜晚特有的味道,是汽车尾气,烤羊肉串的炭火和煤烟的综命味道。虽然这些气味在任何地方都存在,但只有在这里才能混合成现在的味道。
何小兵把车停在电影院门口,没人管,只有小城市才具备这样的空间可以随便停车。
何小兵顺电影院的大门走进地下,一进去便听见门口的游戏厅传来熟悉的《快打旋风》的声音,何小兵进去转了一圈,还是一块钱五个币,何小兵 买了五个,新老游戏都玩了,老游戏容易,挑战不大,仍记得什么地方出现敌人和各种攻克关底的秘籍,一币通关,玩儿着亲切,亲游戏虽有新鲜感,但玩着毫无感情。五个币玩儿完,何小兵离开了游戏厅。
王大伟的媳妇正在店里做着十字绣,做好了就挂在店里卖。店里什么都经营,盗版盘,二手书,走私烟,万里长城,埃菲尔铁塔这里都卖,还卖魔术道具,买了才教你怎么用。外面还挂着,“专业防水”和“专业文身”的牌子。何小兵问王大伟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手艺,王大伟说不是他做,他只靠这个店拉客,有想做的了,他再找人来做,市场经济,灵活经营。除此之外,墙上还贴着催眠解惑减压静心的服务,何小兵问有人做吗,王大伟说就指着这个挣钱呢,压力不是大城市的人专有的,小城市的人一样有。
隔壁是一家舞蹈培训招生的店,王大伟说这个店的女主人曾经也是在北京上的大学,专门学舞蹈的,毕业后心一软,没留北京,回来了。现在想回北京发展也回不去了,已经跟当初就留在北京的那些同学有了差距,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就以教小孩跳舞为职业,她对自己当初怕吃苦而没留在北京一直耿耿于怀,现在的生活虽然衣食无忧,内心却总空落落的,是来王大伟店里减压静心的常客,还办了一张会员卡。
王大伟提仪晚上一起喝点儿酒,何小兵不想喝,说去冰激凌店坐坐。上学的时候,他们经常去那里,现在这家店还在,里面仍然坐了很多中学生,同时也坐了很多何小兵这么大岁数的人,也是来此怀旧的,交换着各自在新环境里的生活。
何小兵想起了王大伟家的那把气枪,王大伟总偷出来叫上何小兵一起打鸟去。鸟太小,不好打,两人就打人家的鸽子,打下来就去河边烤着吃。有一次何小后和王大伟闹别扭,打了一架,王大伟打不过何小兵,就回家取来气枪,冲何小兵开了一枪。何小兵覍得王大伟不会装子弹,便没躲,但枪响的一瞬间,何小兵感觉胸口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自己中弹了,会像那些鸟一样,扑腾几下就该死了,他坐在地上,靠着墙,捂着胸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