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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兵说:“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睡觉呢,要不然您接着睡,我出去转转,等您睡醒了我再来。”
“反正我已经醒了,进来吧。”老头儿转身进了屋,“麻烦你把门帮我关上。”
何小兵跟着老头儿进了房间,这套房子位于一个90年代初建成的小区里,客厅很大,阳光明媚,有三个卧室,屋里的陈设很简朴,除了唱片就是书,和一些不值钱的工艺品。地上趴着一只猫,正用慵懒的眼神看着何小兵,见到陌生人既不站起来迎接,也不仓皇跑掉。
“请坐。”老头儿和蔼地说,“喝点儿什么?”
“什么都行。”何小兵立即改口,“什么都不用,我就是想见您一面,聊几句。”
老头儿说:“你先坐会儿,我去弄点儿水来。”说完进了厨房。
何小兵借这个机会,放肆地把房间看了个遍,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试图发现一些老头儿的徒弟——那些摇滚前辈们留下的痕迹,但是除了一些中老年人才用的东西外,比如毛笔、砚台、痒痒挠儿等,什么都没有。
老头儿泡了两杯茶,一杯端给何小兵:“我不抽烟,所以没备烟,你要是带烟了,就自己抽吧。”
老头儿的生活跟何小兵预想的截然不同,何小兵敲门的时候还在设想进门后会看见怎么一幅场景,万万没有想过看到的会是这样,这种反差,让事先准备好的何小兵无从适应,拘谨起来。
何小兵不知道该怎么铺垫,只好开门见山:“听说不少有名的吉他手都是您的徒弟,我也想跟您学琴。”
老头儿喝着茶说:“我岁数大了,很少再教学生了。”
何小兵说:“我听说了,但是我想,教几个学生也不会太麻烦吧,所以想问问您能不能破个例呢?”
老头儿说:“不是麻不麻烦的事儿,是我不会教了。”
“您谦虚,那么多牛B吉他手都是您带出来的,您怎么会不会教了呢!”何小兵试图说服老头儿出山。
老头儿说:“三年前我带了一拨学琴的孩子,不到半年,他们陆续离开我,嫌我教得不好,我发现教不了现在的孩子了。”
何小兵说:“您再怎么说,我也没法相信,毕竟您教出那么多成功的案例。”
老头儿说:“即使你跟我学了琴,也很难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何小兵说:“您还没听我弹呢,怎么就知道很难?”
“我不是说你比别人笨多少,即使我的那批弹出来的学生,现在学琴的话,也弹不出来。”老头儿说。
“为什么啊?”何小兵并不相信。
“时代、环境,都变了,弹一手好琴并不那么重要了。”老头儿说。
“怎么不重要啊,我觉得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儿了。”何小兵说。
老头儿放下茶杯问道:“你为什么要弹琴?”
何小兵一愣,想了想说:“我也没想过为什么,就是觉得我应该弹吉他,而不是干别的。”
老头儿我说:“你喜欢演奏吗?”
“您说的演奏是不是就是指弹吉他?”何小兵说,“肯定是喜欢,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死皮赖脸地往您这儿跑。”他试图让老头儿看到自己的诚意。
老头儿说:“我是说,你是喜欢弹吉他这事本身,还是弹吉他之外的什么?”
何小兵顿了顿,说:“我应该是更喜欢您说的第二种感觉,其实弹吉他本身没什么意思,但是当弹起来的时候,我会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要说什么,不弹的时候没这种感觉,所以我才要弹吉他。”
老头儿问何小兵:“你多大了?”
何小兵说:“快二十一了。”
老头儿说:“上什么学呢?”
何小兵说:“大学,不想上了。就想好好学吉他。”
老头儿说:“你觉得上学妨碍你弹吉他了吗?”
何小兵说:“说妨碍也妨碍,说不妨碍也不妨碍,反正我想能有大段的时间安安静静地弹弹吉他、写写歌。”
“开始自己写歌了?”老头儿问。
“正在摸索。”何小兵说。
“能让我听听你写的歌吗?”老头儿说,“把你的琴拿出来弹一段。”
“今天先算了吧,太幼稚,我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怕您笑话。”何小兵说。
“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没见过吉他。”老头儿说。
何小兵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那就给老头儿展示展示,说不定比他预想的好,到时候他就把我收下了。于是何小兵拿出吉他,弹了几个和弦活动了一下手指,说:“那我就献丑了。”
老头儿微微一笑。
何小兵弹了起来,脚打着拍子。以往,一个人练习的时候,前奏弹四个小节就开始唱了,但是这次他迟迟没好意思张嘴,只得又重复了四小节,才进唱。声音一发出来,倒是没跑调,但由于是第一次给第一次见面的人唱歌,何小兵感觉脸上有点儿发烫,而且声音和弹琴的动作都有些僵硬,四句歌词过后,何小兵感觉自然点儿了。
这时候老头儿突然起身离开,何小兵以为自己制造出的声音太难听,便停下来。
老头儿回过头说:“别停,继续!”进了另一间屋子,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古典吉他,在何小兵身边坐下,示意他继续弹,然后按何小兵手里那把琴的音高,调了自己的琴,在某一个没有唱的段落,加入进来,弹奏歌曲的主旋律,何小兵顿时觉得音乐丰满起来,变得不像自己写的歌了,这种感觉是和严宽在一起排练时从没有过的,像一下子飞了起来,一路向前,看到前所未有的景象,美妙极了。
曲毕,何小兵恭敬地说:“您弹得真好!”
老头儿擦拭着自己的吉他说:“我弹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你的歌里出现过的。”
何小兵:“可是我没觉得我的歌有这么好听。”
老头儿笑了:“这就是你需要学习的——让简单的东西,变得美妙。”
“那您能教我吗?”何小兵赶紧借坡下驴。
“之前你都练什么?”老头儿问。
“爬格、轮拨什么。”何小兵把自己学吉他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老头儿听完说:“跟我学的话,我不会再教你这些,你自己在底下可以适当练练,基本功固然重要,但不能只会练基本功,而没有创造。”
“行,您怎么教,我就怎么学。”何小兵说。
“这不对,以后你还会有其他老师,每个老师教的都不一样,不能谁怎么说,你就怎么听。”老师放下手里的吉他说,“你应该先认清自我,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学什么、不学什么。”
何小兵没深琢磨老头儿的话,只想得到能否跟他学琴的答复,问道:“我到底能不能跟着您学琴?”
“你就那么着急想知道结果?每礼拜三下午,你过来吧。”老头儿说,“我还要告诉你一点,除了比赛,很多事情,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就这样,何小兵找到了新的吉他老师,但老头儿只答应教何小兵三个月。
老头儿说:“我能教你的,只有这么多,三个月以后,你就可以出师了。”
何小兵说:“可是我觉得我还差得远呢!”
老头儿说:“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我要教的,都在这三个月里。”
从这以后,何小兵便每周三下午背着吉他准时来学。他以为老头儿能教他很多眼花缭乱的技巧,能让他的手指在吉他上飞檐走壁,但没想到,每次上课,老头儿都让他重复弹一首曲子,何小兵问这曲子是哪儿的,老头儿也不说,让何小兵弹就是了。经常为了一个休止符或是一个泛音,能纠缠二十分钟。每周就上一次课,一次课两个小时,何小兵算了一下,如果按这种速度学琴,三个月以后,他也就勉强能把那首曲子完整弹下来。
上课间隙,何小兵让老头儿亮亮绝活,秀一段吉他solo,但老头儿不肯,只让何小兵自己弹,何小兵自以为聪明地把私底下练的solo展示了一段,老头儿听完,问何小兵:“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何小兵听老头儿这么一问,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只得乖乖练习老头儿留给他的吉他曲。
有时候,何小兵手上弹着吉他,心里在想:对面这个老头儿真的是传说中的摇滚教父吗,别是忽悠我呢吧,怪不得他没学生,就我一个人上当了。这时,老头儿就会提醒何小兵:“专心点儿!”
何小兵在对老头儿的怀疑中学习着吉他,时间一点点流逝,何小兵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琴艺有所进步,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次课了。
何小兵背着吉他走在路上,忽然想起,脚上穿的那双袜子破了,以前在宿舍那么穿没关系,大家都邋遢,但是当着一个不邋遢的人,就不能这样了。老头儿从来都是穿戴整齐、干净,尽管那些衣服并不贵,但能看出老头儿是一个体面的人,何小兵不愿意让这样的人看见自己穿着一双露着脚指头的袜子。于是在上车之前,先去超市买了双袜子,在路边换上,才上了开往老头儿家的公车。
何小兵在车上想,不知道老头儿这会儿正一人在家干什么呢,写毛笔字、喂猫、浇花,这些都是老头儿热衷的事情。何小兵总觉得老头儿不像个搞摇滚的,一脸和气,对社会也没有愤怒,安于现状,难道人老了就要这样吗?
今天是最后一次上课,依然是上来先让何小兵弹奏一段,弹奏的还是第一节课留的曲子,老头儿抱着猫,眯着眼睛听着,给何小兵挑毛病。
何小兵对这种上课和弹奏方式已有些厌倦,虽然曲子很好听,但是也不至于三个月光跟它死磕,再好听的东西,三个月里天天弹,也变难听了。难道老头儿就不会教点儿别的,真应该找那些功成名就的吉他手问问,当初老头儿也是这么教他们的吗?何小兵边弹边想着。
弹完,何小兵抱着吉他,等着老头儿说点儿什么。
老头儿没有立即说话,抚摸着怀里的猫,半晌终于说了一句:“今天是最后一次课了吧?”
“对!”何小兵答应着,等着老头儿后面的话。
“你再弹一次吧。”老头儿说。
何小兵有些不悦,自己是来上课的,不是来给老头儿表演的,他至少应该针对刚才的弹奏说点儿什么,问道:“刚才那遍有什么毛病吗?”
老头儿说:“任何演奏,都是有毛病的,除非是电脑编出来的音乐。”
“这我知道,我只是想听您具体说说。”何小兵受不了老头儿的这种教学态度。
“再弹一遍我听听。”老头儿靠在沙发里说。
“您还没说刚才那遍的毛病呢,即使再弹一百遍,毛病还是存在。”何小兵说。
老头儿说:“我知道你有些不耐烦,再弹最后一遍,今天是最后一次课了,上完课,你可以把谱子撕掉,从此不再弹这曲子,但是现在,如果你还想继续上课的话,就再弹一遍。”
何小兵没再说什么,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弹。
“等一下。”老头儿放下猫说,起身进屋把自己的那把吉他拿来——老头儿从没让何小兵进过放吉他的那间屋子,但总能从里面拿出何小兵没见过的吉他。何小兵问过老头儿到底有多少把琴,老头儿轻描淡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