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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楚宁醒来的时候,已是十二点多钟。他摸了摸肚子觉得有点饿了,就起身到对面的面条摊上,下了一碗面条糊了中午饭。回到画廊,他又在琢磨着怎么把这间画廊转出去,以筹集女儿准备出国上学的钱。他苦思冥想了老半天,一点渠道也没想出来。楚宁皱起眉头半靠在椅子上,翻着他积攒起来的一张一张名片,指望能从中找点信息。
下午三点多钟,老赵回到画廊。他进门就气呼呼地:“什么玩意儿,他妈的,我大老远把东西运来了,他又嫌价钱贵了。”
“怎么回事?”
“什么鸟秘书长,简直是个流氓。”
“怎么?他不肯付钱?”
“不是不肯付钱,他想杀价。”
“杀多少?”楚宁给老赵递上一杯茶。
“杀狠了,他只想付一半的钱。”
“这怎么可能,杀的也太多了吧。”
“你还认识这个秘书长啊?”老赵问。
“认识是认识,没什么交往。怎么,想找人跟他说说?哎!我看没必要。这种人啊,他就是把你骗过来再宰。你啊,怎么不跟他把价钱敲死呢?”
“说好的,哪知道我把东西运来了,他这么无赖。”
“什么人介绍的?”
“是一个记者朋友。”
“那你找找你这个记者朋友啊,让他来说说。”
“说什么?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他在外地采访。一句话,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啊。妈的,算我倒霉。”
“那就别气了,吃亏上当都是你自己太相信人了。”
“我想他也是个文化人,还是个画院的秘书长,肯定不会言而无信吧。哎,哪知道一点诚信都没有。”
“哼哼!文化人。什么是文化人?文化人做官坏起来更卑鄙。亏你老赵还是读书人呢,文化人的秉性你都不晓得啦?还有你那个什么记者朋友,是小报的记者吧?”老赵点点头,楚宁摇头又说:“这小报记者你也能信啊?如今党报是靠吹,小报靠卖嘴,这过去的妓女还有卖艺不卖身的,他们现在可是卖身不卖艺啊,同志哥哎,没艺啦,只靠卖身喽。”
“哎,这秉性都到哪去呀?简直丢南京人的脸。”
“南京人?不会吧,在南京做官的人,有几个是南京人啊?肯定不是。南京人大萝卜,没这个心眼。呵呵!说句粗话吧,这文化人流氓起来要比妓女还妓女,妓女还卖个体力,文化人呢,卖的什么你不知道啊?”楚宁笑着拍了拍老赵:“别看做了个什么秘书长,还不知道有多脏呢。哎!如今职业妓女还体个检什么的,臭文人连这点道德都丧失殆尽了。”
“也是啊,认了。不认也没辙啊。”老赵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买卖上碰到这种事是再正常不过。本来这商人在历史上就以奸猾著称,现在又何必气恼呢。楚宁遇到过这事,对他来说,安慰老赵也是多余的话。随后,他把钱老板到他画廊买画的事说给老赵听。老赵听后,狞笑着说:“活该。妈的,还不能让他死,让他活着难受。”
“哎!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我也不想烦了。能怎么着呢,只是想起这事来,总觉得现在的人啊太戾气、太没品行了。”
老赵长叹了一口气:“哎!本不该我说这话,这帮烂文人也非要毛老头来整整他们,真是三天不骂就兴奋了,太自以为是。”
“改革嘛,不是说摸着石头过河嘛,这也是游击战的经验翻版啊。”
“你啊,危险喽。还是随大流吧,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这是孙大炮的遗言啊。”
“呵呵!看样子,你老赵也是人在山里心不死啊?”
“怎么说?”
“你不是说随大流嘛?那就跟着走吧,什么时候你不想走了,就买根面条吊死吧。”
“哈哈,面条能吊死人啊?你是在讽刺我了吧?”
“你别搞错了,面条虽吊不死人,可能揉死你。”
“是啊,什么事都没有一个刚性,真能把人揉死了。”
晚上,楚宁叫来吴乐宝和两个画界的朋友,陪老赵小吃大开心的喝了一顿酒。第二天上午,老赵回去了。楚宁头疼得厉害,就没去送老赵。他在家睡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吕佳下班回来才去医院看了急诊。在医院,医生给楚宁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毛病,就开了些药回家了。睡了一觉醒来,楚宁觉得头又不怎么疼了,他问吕佳:“女儿复习的怎么样了?”
“嗯,好像懂事多了,自己也不要人督促了。”
楚宁微微笑了笑,心里表示蛮满意。他侧过身:“明天我准备登个报,把画廊转让了吧。”
“能转出去吗?”
“可以的,有想要的人啊。”
“还是等她考完语言测试吧,万一她达不到出国念书的条件,”吕佳的话没有全部说出来。但楚宁知道她的意思。
“不管她语言测试怎么样啦,我都要把画廊盘了,我也干累了,还是转了好。哎!自打钱老板那档子事,弄得我浑身晦气。”
“那就转了吧,免得心里不舒服,”吕佳支持说。说完,她一下想起一件事来:“哎,今天我看见徐华了,她还主动跟我聊了好一会儿。”
“噢,这个傲慢的女人跟你打招呼了?”
“还好嘛,她跟我还挺客气的。”
“说什么啦?”
“也没说什么,她说她最近要去学习,等她回来要请我们一家吃饭呢。”
“哟,看来又要升官了。”
“她是蛮能干的,看她其貌不扬的,本事还不小。”
“女人嘛,只要能撒的开,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你还别说,她那张嘴真的蛮能讲的。她跟我也不太熟,拉着我喋喋不休的说了大半个钟头。”
“又说她自己买了什么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呢,她总把自己装扮的是名牌裹身,又说她讨厌穿这名牌了吧?‘哎呀,没办法呀,整天穿这西装绑的我都难受死了。’是不是啊?”
吕佳听了楚宁的学话,冷笑了一声:“哟,你还挺了解她的吗?”
“我不算了解她,但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那是肯定的,而且特别是在女人面前更是炫耀的很。”
“我看你头是不疼了。”吕佳白了他一眼。楚宁没搭话,他翻了翻身,吕佳又说:“我看她假的很,装模作样的就怕别人不知道她。”
“那当然,这种女人就怕别人比她强,整天装的跟纯情少女样的,自己都不知道被处理过多少次了,还冒充公主干嘛。”
“她在我面前还好些。听人家说,她要是见到其它女人还爱理不理的。”
“这就是人上人的文化呗。”
“你昨天晚上跟吴乐宝在一起了?”
“嗯,我请他来陪老赵喝酒的,还有老陈老冯两个。”
“吴乐宝跟那个田静怎么样了?”
“没问。”
“你说他们两个能成吗?”
“这有什么成不成的,两个人也不是什么花骨朵啦,还要浇水施肥啊。我估计吴乐宝早把她睡了。”
“又来了,说话不能文明点啊。我是说他们两个还能结婚啊?”
“有什么不能的呀,吴乐宝也不差她哪,她要真的嫁给吴乐宝,这幸福哪找去哦。这年头,像吴乐宝这样的人,可真是难找喽,瞧他一身肌肉,那田静还不享福死了。”
“不跟你说了,三句话不离本行,睡觉睡觉。”吕佳见他又在损人,装着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吕佳上床刚躺下,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鞭炮声。
“这么晚了,谁家又出什么洋相?”楚宁问。
“好像是楼下大排档开业吧。你忘了,我们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不就看见楼下摆了好多花篮啊。”
“大排档开业也放鞭炮啊?真是有钱烧的。”
“你不是经常吃大排档啊,现在嫌人家吵了。”
“不是我爱吃大排档,我也想吃山珍海味啊,可没那个命啊。哎?楼下什么人开的?”
“听说是机动处人开的。”
“怎么,你们单位也有人搞副业?”
“搞副业的人多呢。现在我们单位的人是人满为患,事情不多,就是人多。”
“科研不搞了?”
“搞啊,搞科研哪要这么多人啊。”
“哎!这下热闹了。早知道就不要靠路边的房子了,这大排档一开,哪有安静的日子哟。”
“那又怎么办?”
“怎么办呢?”楚宁搂过吕佳,笑嘻嘻地说:“习惯就好了。”
楚宁现在住的房子,是吕佳单位分的。原本按她的资历是可以分到比这环境好些的地方,不想就在分房的时候,吕佳正好出差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两套房子让她选。这还选什么呢,院子里头的那套房子光线不好,楚宁不肯要,吕佳也就拿了路边的一套。不想,搬进新居还没安静几年,楼下又开了大排档不说,整天的修马路就让人心烦了。
第61章(1)
楚宁已经厌倦了画画,这也许是他对艺术的迷茫,也许是他对这个官场文化的无奈。他感到疲惫,感到为附庸人画画心累,但也没辙,要生活就得如此。那天,他和老赵在谈到这些问题的时候,两人还不得志的骂了一通。睁眼看看如今的艺术界吧,形形色色的人多如牛毛,大师又是多的犹如满天星斗,就像一个充满泡泡的世界,巨大的娱乐场。楚宁画廊不费劲的转让了,他想安顿下来梳理梳理自己的想法,换个能吃饭的事做做。
女儿参加英语考级了,楚宁心里有些不安,他呆在家里感到无所事事,索性独自一人骑车去了燕子矶。这是长江三大名矶之一,山石直立江岸,三面临空,形似燕子展翅欲飞而得名。在燕子矶山上的临崖处,立着一块陶行知先生写的石牌:想一想,死不得。背面尚有几行春风化雨,暖人心脾的劝诫语。他站在矶头,望着茫茫的江水不禁感慨。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坐拖驳子船,路过燕子矶的那一幕情景,清晰的记忆让他又回到下放那年的冬至。
“你们是回原籍吗?”
“不是。”
“不是回原籍怎么会下到苏北去?”
楚宁不懂,他只知道自己的老家不在苏北。他瞪着眼睛望着妈妈,妈妈没有说话,她把儿子搂在怀里,生怕他再跟同船的人说话。
“我们家是回原籍,我老家还有叔叔伯伯,你怎么不回原籍?”同船的一个小姑娘问。她年龄估计比楚宁大一点。楚宁躲在妈妈的怀里,眼睛盯着她没有搭话。小姑娘又问:“你爸爸呢?你爸爸是不是在那等你?”楚宁眼睛湿了,他知道爸爸已经死了。在他的记忆里,爸爸的影子很模糊。
楚妈妈见小姑娘有点拾嗒,强笑着问:“你们家也是全家下放的吗?”
“嗯,阿姨,我们是回老家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小姑娘天真地说。
“你们老家有亲戚吗?”
“有,有我大伯还有三叔都在老家。”
“你回老家有小朋友吗?”
“有,我妈妈说,老家有两个哥哥,还有三个妹妹。”
“是堂哥堂妹吧?”楚妈妈问。小姑娘回过头看了看她妈妈,她妈妈点点头。楚妈妈跟她妈妈会意地笑了笑,两人都没有说话。蓦然了一会儿,楚宁妈妈搀着儿子走出船舱。咧咧的寒风肆掠着江水,吹打在楚宁瘦小的脸上,皴红了他的脸蛋。右岸的燕子矶矗立在江边,像拦水的巨石栽在江水中,灰灰暗暗的天际没有一丝云彩,压抑着无边无际的世界。
“宁儿,知道妈妈带你去什么地方吗?”楚宁仰头望着妈妈,他紧紧地抓住妈妈的衣服,生怕妈妈把他丢弃。妈妈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她搀着儿子立在船的木甲板上,望着拍打船帮的江水久久没有说话。
忽然,在哒哒、哒哒、哒哒的马达间隙声中传来一声声呼喊:“有人跳江啦,有人跳江啦;快停船,快停船;救人啊,救人啊……”楚宁妈妈一惊,他本能的一把死死地抓紧儿子,惊恐的保护着。她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