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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联想,连同房间的冷清和简陋都让他清醒,他洗了把脸,花了两个小时处理电子邮件,而与此同时,拉丽莎睡在她那未被掠夺的房间里,梦着——什么呢?他想不出。但他确实感觉到,通过走到离悬崖边那么近,然后又那么吃力地退回来,他们给自己打了一剂预防针,从此他们再也不会离悬崖边那么近了。这对现在的他未尝不是件好事。这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有纪律,克己。想到还要过多久他们才会再次一起出差,他感到安慰。
他的新闻发布人辛西娅用电邮发来新闻发布会及将于明天中午——等炸毁福斯特洼地的行动一开始——公布的初步声明的终稿。另外,基金在哥伦比亚的负责人爱德华多·索凯尔也发来一条简短、口气不怎么愉快的信息,确认他愿意错过自己大女儿周日的成人礼,飞来华盛顿。沃尔特需要索凯尔于周一的新闻发布会上坐在他身边,以此强调蔚蓝莺保护公园的泛美性质,突出基金在南美取得的成绩。
为保护自然而进行的大宗土地交易,在最终敲定前秘而不宣并非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可是,这宗交易牵涉到在一万四千英亩林地上进行山顶剥离开采这样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这就很少见了。倒回到二○○二年年底,当沃尔特不过是向当地环保社团暗示,基金可能会允许在蔚蓝莺保护区进行山顶剥离开采,乔丝琳·佐恩就通知了西弗吉尼亚每一位反煤炭公司的记者。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负面报道,而沃尔特也意识到,他根本承受不起将所有的事实都披露给公众。钟表滴答滴答地响;没有时间去慢慢教育大众,改变他们的看法。最好还是将他与纳唐能源、布拉斯科的协议保密,最好让拉丽莎说服科伊尔·马西斯和他的邻居们签署保密协议,然后等着生米煮成熟饭。可现在一切都完了,重型机械正在开进大山。沃尔特知道,他必须在消息流传开之前站出来,用他的阐释将其扭转为一个以科学复植为基础、以富有同情心的搬迁为特点的“成功案例”。然而,他越是思考这个问题,就越是确定媒体一定会为山顶剥离开采而大肆批评他。之后的好几个星期他都将被困在灭火行动中。可与此同时,他的反人口过剩运动也迫在眉睫了,而这才是他目前唯一关心的事情。
他又看了一遍新闻发布会的终稿,随后深感不安地最后查看了一次他的电子邮件列表,发现一封来自caperville@nytimes。的新邮件。
你好,伯格伦德先生。
我是丹·卡佩维尔,我正在写一篇关于阿巴拉契亚土地保护的报道。我知道蔚蓝山基金最近就西弗吉尼亚怀俄明县一大片林地的保护问题达成了一项协议。我希望能在您方便的时候尽早和您谈谈这件事……
怎么搞的?《纽约时报》怎么就已经知道了今早签署协议这件事呢?在当前的情形下,沃尔特完全没法仔细思量这封邮件,他立刻写好回邮,都没来得及重新考虑就发了出去。
亲爱的卡佩维尔先生,
非常感谢您的关注!我非常愿意和您聊聊基金处于筹备中的各种令人激动的事。凑巧的是,下周一早晨,我们将在华盛顿举办一个新闻发布会,宣布一项重大而激动人心的环境保护新方案,希望届时您能来参加。考虑到贵报的重要地位,我也可以在周日晚上提前发给您一份我们的新闻发布稿。如果周一早晨您能提早和我面谈,我或许也能够安排。
期待与您的合作——
沃尔特·E。伯格伦德
执行官,蔚蓝山基金
他给两封邮件附上评语“怎么搞的?”,转发给辛西娅和拉丽莎,然后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里想着此时此刻要是再有一杯啤酒就好了。(在四十七年里他就喝了一杯啤酒,可他已然觉得自己像上了瘾一样。)现在,正确的做法或许是叫醒拉丽莎,开车赶回查尔斯顿,赶搭明早的第一趟航班飞回华盛顿,将新闻发布会提前到周五举行,在流言四起前完成正式发布。但是,这个世界,这个制造疯狂、速度飞快的世界,好像正密谋夺走他现在真正想要的仅有的两样东西。他已经失去了亲吻拉丽莎的机会,而在对付西弗吉尼亚这摊子麻烦事之前,他至少想在周末和拉丽莎、杰西卡、理查德一起为他们的反人口过剩运动制定计划。
十点半,他还在房间里兜圈子,觉得自己被剥夺了一切,他焦虑,他可怜他自己,终于,他忍不住给家里的帕蒂打了个电话。他认为他的忠诚应该得到称赞,又或许他只是想将愤怒发泄到他爱的人身上。
“哦,是你,”帕蒂说,“我没想到你会给家里打电话。一切顺利吗?”
“一切都糟透了。”
“那是!当你想说‘是’的时候,很难去不停地说‘不’,不是吗?”
“哦,老天,别闹了,”他说,“求你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今晚不要说这事了。”
“抱歉。我是想尽量体谅你。”
“帕蒂,我手头真的有个工作上的难题。不只是个人情感上的小烦恼,信不信由你。我工作上遇到了一个大麻烦,我需要一点点安慰。参加今天早晨签约仪式的人当中,有人向媒体漏了口风,我必须出面澄清,可我甚至都不确定我是不是想出面澄清,因为我已经觉得我好像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好像我所努力成就的就是把一万四千英亩林地推向被炸成月球表面那样的命运,现在,我必须将真相公布于众,而我甚至都已经不再关心这个项目了。”
“是的,哦,其实,”帕蒂说,“月球表面这事听上去确实有些可怕。”
“谢谢你!谢谢你的安慰!”
“今天早晨我刚在《时报》上看到一篇相关报道。”
“今天?”
“对,事实上他们还提到你的蔚蓝莺了,还有山顶剥离开采会对这种鸟造成多么大的危害。”
“难以置信!今天?”
“是的,今天。”
“靠!肯定有人看到了这篇报道,然后打电话给那个记者,透漏了我们签约的消息。半小时前,那个记者刚刚联系过我。”
“这样啊,无论如何,”帕蒂说,“我相信你的判断,可是山顶剥离开采听上去确实相当可怕。”
他抓住额头,感觉又快要哭出来了。他无法相信连自己的妻子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在这样的时刻,在所有日子里的今天。“你什么时候成了《时报》的忠实读者了?”他说。
“我只是在说,那个听上去不太好。大家对它的恶劣程度甚至完全没有异议。”
“你当初还笑话你妈,说她相信她在《时报》上读到的每一篇报道。”
“哈—哈—哈!现在我变成我妈妈了?因为我不喜欢山顶剥离开采,我突然就成乔伊斯了?”
“我只是在说,关于这件事还有其他理解角度。”
“你认为我们应该烧更多的煤。让煤炭开采变得更容易。尽管全球正在变暖。”
他的手滑落到眼睛上,将眼珠摁到发疼。“你想让我给你解释缘由?我该这么做吗?”
“如果你想的话。”
“帕蒂,我们正在走向一个大灾难。正在走向全面的崩溃。”
“这个,老实说,你怎么想我不知道,但在我听来,这倒像是某种解脱。”
“我不是在说我们!”
“哈—哈—哈!我还真是没听明白。我真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世界人口总数和能耗量必须在某个时间大幅下降。其实即便现在,我们也都已经大大远离了可持续发展。而一旦大崩溃开始,我们的生态系统将会有一点点恢复的机会,但前提是,有那么一点儿自然幸存下来。所以,重要的问题是,在大崩溃开始前地球会被毁到什么程度。我们是彻底用尽一切资源,砍倒每棵树,让每个海洋都空无一物,然后开始大崩溃?还是保留一些未被毁掉的根据地?”
“无论是哪种情况,到那个时候,我和你都早已经死了。”帕蒂说。
“可是,在死之前,我要努力创造一个这样的根据地。一个救难所。一件可以帮助几个生态系统渡过难关的事情。这就是整个计划。”
“就好像,”她坚持道,“会有一场世界性的瘟疫,长长的名单上都是等着达菲或环丙沙星救命的人,而你会让我们成为名单上的最后两个人。‘哦,对不起,二位,真该死,药刚刚用完了。’而我们会表现得友好、有礼貌、和颜悦色,然后就死掉。”
“全球变暖是个巨大的威胁,”沃尔特说道,不肯吞下帕蒂的诱饵,“但它还是不及放射性废物的危害大。事实上,物种适应环境的速度要比我们过去认为的快得多。如果气候变化分布在一百年当中,脆弱的生态系统依旧有一线生机。但如果反应堆爆炸,所有东西都会毁于一旦,而且在未来五千年内都没有恢复的可能。”
“所以煤炭就是好,让我们烧更多的煤吧。耶!”
“帕蒂,这很复杂。如果把替换能源考虑在内,局面就变得复杂起来了。核灾难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而生态系统从一夜之间的灾难中复原的几率为零。所有人都在说风能,可风能也不是那么美妙。乔丝琳·佐恩那个傻瓜有份宣传册,里面给出了两种选择——唯一可能的两种选择。图A是山顶剥离开采后的荒漠景观,图B则展示了原始的山地风貌,山顶有十架风车。这样的图问题何在?问题就是这里只有十架风车。而你需要的却是一万架。西弗吉尼亚的所有山顶都需要架满涡轮机。想象一下,一只候鸟试着飞过一片涡轮机海洋。如果整个州都这么做,你认为这里还会是旅游胜地吗?而且,想要和煤炭抗衡,这些风车必须永远转下去。从现在起的一百年里,你一直都得看着这些丑得要命、碍人眼的东西,它们将把剩下的野生动物灭得精光。而经过山顶剥离开采的地方就不一样了,一百年后,虽然或许算不上完美,但如果复植做得好,那里也将长出有益生态的成熟森林。”
“你知道这些,而报纸不知道。”帕蒂说。
“没错。”
“而你又不可能出错。”
“就煤炭与风能或核能的对抗而言,是的,我不可能出错。”
“那么,或许如果你向媒体解释这一切,就像你刚才跟我说的这样,大家会相信你,而你也不会有任何麻烦。”
“你相信我吗?”
“我还不知道所有的事实。”
“可是我知道,而且我正在告诉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为什么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呢?”
“我还以为那是那小狐狸脸的工作呢。自从她接手以来,我好像已经不会安慰你了。不管怎么说,她做得比我好多了。”
在对话转去更加不妙的方向之前,沃尔特结束了这通电话。他关掉所有的灯,借着从窗户透入的停车场的光亮,准备上床睡觉。此刻,只有黑暗可以使他摆脱这被剥皮般的痛苦。他拉上遮光帘,可是窗底还是透进光亮,于是他将另一张床上的铺盖通通扯了下来,用枕头、被单尽可能地堵住光亮。他戴上眼罩,还在头上放了一个枕头,可是即便这样,无论他怎么调整眼罩,他紧闭的眼睑还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零星光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