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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八十年代后期,卡罗尔家是整个街区唯一没有中产阶级化的人家。她抽百乐门牌香烟,漂染头发,把指甲弄得俗艳吓人,成天给女儿吃现成的方便食品,每逢周四都很晚才回家(“这是该妈妈出门的晚上。”她解释说,就好像每个妈妈都有这样的待遇),用伯格伦德夫妇给她的钥匙悄悄打开他们家的大门,然后从沙发上抱起帕蒂用毯子裹着的正在熟睡的康妮。每当卡罗尔去工作、购物,或者享受她的星期四之夜时,帕蒂一直慷慨主动地为她照顾康妮,而卡罗尔也已经离不开帕蒂这个常常为她免费看护女儿的保姆。帕蒂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卡罗尔是如何回报她这一片好心的:她对帕蒂的女儿杰西卡不理不睬,却又对她的儿子乔伊太过亲热(“和咱们的小师奶杀手再亲上一个怎么样?”)。邻里间的派对上,卡罗尔穿着薄兮兮的上衣,脚踩酒吧女招待风格的高跟鞋,紧贴沃尔特站着,称赞他高超的房屋修缮技艺,无论沃尔特说了什么,卡罗尔都尖声笑个不停。但是,这么多年来,帕蒂对卡罗尔最差的评价也不过是单亲妈妈的日子不好过:如果卡罗尔有时候对她态度怪异,那也可能不过是为了保护她自己的自尊心不受伤害。
塞思·保尔森谈论帕蒂的次数稍稍超过了他老婆可以接受的频率,在塞思看来,伯格伦德夫妇是那种负疚感极强的自由主义者,他们需要不断地去原谅所有人,这样才不会为自己的好运气感到内疚,他们缺乏足够的勇气去坦然享受自己的优越。塞思的理论有这样一个不合理之处:伯格伦德夫妇的处境并没有多么优越,他们唯一为人所知的资产不过是那栋房子,那还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改建出来的。另一个不合理之处,正如他的妻子梅里指出的那样,帕蒂并没有多么进步的思想,也绝对不是个女权主义者(成天待在家里,守着她的生日日历,烘焙那些活见鬼的生日甜点),而且似乎对政治十分反感:如果向她提起某次选举或者某位候选人,你会看到她努力强撑却终于无法维持那个平日里快快乐乐的自己,看到她变得烦躁不安,频繁点头,“是的,是的”个没完。梅里比帕蒂大十岁,看上去也不折不扣地老上十岁,早些年曾经是麦迪逊民主社会学生联盟的狂热分子,如今却狂热地迷恋着博若莱新酿葡萄酒。有一次在晚餐派对上,塞思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提起帕蒂,梅里的脸红得像新酿葡萄酒,她宣称在帕蒂的种种友好行为背后,不存在什么更高的觉悟,也谈不上什么团结意识,更谈不上政治意义,既不具备可替换的结构,也和真正的社群主义毫不沾边,不过是旧时家庭主妇拿手的那一套伎俩,而且,老实说,在梅里看来,如果抓破那温柔和善的表面,你或许会惊讶地发现一个冷酷、自私、好胜的帕蒂,发现她其实是个里根分子;很明显,帕蒂真正在意的不过是她的孩子和房子——邻居、穷人、祖国、父母,甚至她的丈夫,都算不了什么。
毫无疑问,帕蒂十分疼爱她的儿子,尽管女儿杰西卡更能给父母长脸。小姑娘酷爱读书,关心野生动物,长笛吹得颇显天赋,足球场上的表现可称英勇,做起小保姆来也是大受欢迎,既没有漂亮到会损害她的道德的程度,却也足以赢得梅里·保尔森的称赞,然而乔伊才是那个帕蒂聊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孩子。她以那种欢快、信任、自我贬低的口气,喋喋不休地告诉大家,乔伊是如何不听从她和沃尔特的管教,细节充分,没有丝毫省略。虽然大多数故事都披着抱怨的外衣,但是没有人怀疑她对儿子的宠爱。她就像一个抱怨自己帅气而混账的男友的女人。仿佛可以被他伤害是一件令她骄傲的事,仿佛她希望这个世界对她的主要了解,甚至可以说唯一了解,就是她对这种伤害抱有多么开明的态度。
“他可真是个小浑蛋。”她这样告诉其他妈妈,当时正值冬季,长夜漫漫,打发孩子们睡觉的过程无异于一场战争,乔伊坚持说他有权利像帕蒂和沃尔特一样晚睡。
“他大闹吗?哭吗?”其他妈妈问道。
“你开什么玩笑?”帕蒂说,“我倒希望他哭闹,小孩子哭闹再正常不过,而且哭一阵也就不哭了。”
“那他做了什么?”妈妈们问道。
“他从根本上质疑我们的权威。我们叫他关灯,他却坚持说,只要我们还没有关掉我们的灯,他也就用不着非得去睡觉,因为他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而且,我向上帝发誓,准得就像时钟一样,每隔十五分钟——我发誓他肯定躺在那里盯着他的闹钟,每隔十五分钟就大喊:‘还没睡着!我还醒着呢!’带着轻蔑或者嘲讽的口气,感觉真是奇怪。我求沃尔特不要上当,可他不听我的,又是午夜十二点一刻,沃尔特站在乔伊黑漆漆的房间里,两人又开始讨论大人和小孩的区别,争执家庭应该是民主的,还是应该采用仁慈的独裁统治,直到最后还是我受不了了,你们知道的,躺在床上,抱怨着:‘别吵了,别吵了。’”
梅里·保尔森并不觉得帕蒂的故事多么有趣。深夜,她一边将晚餐派对上用过的餐具放入洗碗机,一边向塞思评论说,乔伊不懂大人和小孩的区别,这其实一点也不令人意外,他的妈妈似乎就搞不大清楚自已到底是成年人还是孩子。她问塞思是否注意到了,在帕蒂的故事里,总是由沃尔特来管教孩子,就好像帕蒂只是个不需要负责任的旁观者,作为妈妈的任务不过就是要表现得可爱。
“我好奇她是不是真的爱沃尔特,”塞思边打开最后一瓶酒,边乐观而又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是说,性方面。”
“潜台词总是‘我儿子可不是一般的孩子’,”梅里说,“她总是在抱怨乔伊难以集中注意力。”
“可是,说句公道话,”塞思说,“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乔伊太顽固,总是不听沃尔特的管教。”
“她说的关于乔伊的每句话都是某种间接的自我吹嘘。”
“难道你就从不吹嘘吗?”塞思挑逗道。
“有时候会吧,”梅里说,“不过至少我还有那么一丝丝的自知之明,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那些话。而且我的自我价值感也没有紧紧地和我们的孩子有多么了不起联系在一起。”
“你是个完美妈妈。”塞思调侃道。
“那倒不是,帕蒂才是完美妈妈,”梅里说着,塞思给她杯里添了点儿酒,“我只能算是‘非常好’罢了。”
帕蒂抱怨说,乔伊太过于得天独厚。这小子满头金发,长得也漂亮,还似乎天生就知道学校每次考试的答案,就好像那些选择题的答案顺序,那些“A”、“B”、“C”、“D”的组合都已经写在了他的DNA里面。他能轻松自在地和比自己年长五倍的邻居们相处。当学校或者童子军组织要求他挨家挨户地售卖糖果或彩票时,他坦言这些不过是“骗钱的把戏”。当其他男孩子拿出帕蒂和沃尔特不肯买给他的玩具或者游戏机在他面前显摆的时候,他脸上会挂出一副“我才瞧不上”的微笑,相当地令人恼火。为了抹掉他脸上的笑意,朋友们一定要和他分享他们的玩意儿,结果就是虽然乔伊的父母不支持他打视频游戏,他却成了顶呱呱的游戏高手;他对都市音乐也有着广博的了解,尽管他的父母费尽心思地让未满十三岁的他远离那种音乐。据帕蒂说,有一次在晚餐桌上,乔伊最多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时候,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管沃尔特叫“小子”。
“哦哈哈,沃尔特可真是受不了这个。”她对其他妈妈说。
“现在十来岁的孩子间说话就是这样,”妈妈们说道,“可能是说唱歌词的影响。”
“乔伊也是这么说的,”帕蒂告诉大家,“他说那不过是个词而已,甚至算不上什么坏词。当然了,沃尔特可不这么认为。我坐在一旁,心里想着:‘沃尔—特,沃尔—特,千万别较真,和乔伊争论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可是,他偏不,他一定要试着去解释,比如说,就算‘小子’不是个坏词,你还是不可以管成年男人叫小子,尤其不可以这样称呼黑人,但是,你们都知道,乔伊的全部问题就在于他不认为大人和孩子之间有什么区别,所以争执的结果就是沃尔特宣布乔伊没有甜点吃,而乔伊就说他才不想吃什么甜点,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怎么喜欢甜食。我坐在一旁,心里想着:‘沃尔—特,沃尔—特,千万别较真。’可沃尔特就是无法自已——他一定要举出例子来证明乔伊其实很喜欢吃甜食,但是乔伊可不会承认他的那些证据。当然了,他完全是在睁眼说瞎话,他声明说他有时候吃两份甜点只不过因为那样做符合习俗,绝不是因为他喜欢吃。唉,可怜的沃尔特,他可受不了别人对他撒谎,‘好啊,如果你不喜欢吃,那么一个月没有甜点怎么样?’我想着:‘哦,沃尔—特,沃尔—特,这可不好收场啦。’因为乔伊的回答是:‘我可以一年不吃甜食,一辈子不吃甜食,除去在别人家里做客不能失礼的时候。’而奇怪的是,这样的威胁居然也十分可信——这孩子太倔强了,很有可能当真这么去做。我只好打圆场:‘好啦,伙计们,暂停。甜食可是很重要的一类食物,咱们可别在这上面闹情绪。’这马上就削弱了沃尔特的威信,要知道,整场争论围绕的就是他的权威,我就这样毁掉了他所作的一切努力。”
另外一个极其喜欢乔伊的人是莫纳汉家的小姑娘康妮。这个严肃而沉默的小人儿有个令人不安的习惯:要是你盯着她看,她会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盯你,就好像你和她没有丝毫的共同之处。她每天下午都待在帕蒂的厨房里,努力将做饼干的面团揉成完美的球状,小姑娘非常卖力,黄油都化成了液体,面团也黑糊糊地发亮。康妮揉一块面球的时间,帕蒂能揉出十一块来,等到饼干出炉,帕蒂总是不忘先征得小姑娘的同意,再去品尝那块“真正出色的”饼干(更小、更扁、更硬的那块)。杰西卡比康妮大一岁,她似乎并不介意将厨房让给这个邻居家的女孩,自己则埋头读书,或者摆弄她那些用来栽培植物的玻璃容器。康妮对杰西卡这样全面发展的女孩构不成任何威胁。她缺乏全面性——只有深度,没有广度。涂颜色时,她总是忘乎所以地用一支签字笔使劲填涂一或两个区域,却让其他地方都空着,尽管帕蒂在一旁不停地鼓励她试试其他颜色,她也毫不理会。
当地的每位妈妈,似乎单单除了帕蒂,很早就注意到了康妮对乔伊的痴迷,这或许是因为帕蒂的眼里也只有乔伊吧。有时,帕蒂在林伍德公园组织孩子们进行体育运动,康妮独自一人坐在草地上,将三叶草编成不准备送给任何人的指环,消磨时间,直到轮到乔伊击球或者抱着橄榄球跑过场地时,她才暂时地对比赛大感兴趣。她就好像是乔伊想象中的朋友,只不过凑巧大家都看得见。乔伊是个早熟而自制的男孩,他很少觉得有必要当着朋友们的面让康妮难堪。而对于康妮来说,只要意识到男孩们要去做男孩才能做的事,她就会识趣地退后一步,自动消失,既不指责也